韃靼是什麼?他聽韓錚說過,韓錚的父親在北境跟韃靼人打過仗,韓錚說韃靼人兇得很,騎馬打獵吃,帳篷里掛著狼皮。
當時覺得有意思極了,還說長大了也要去草原騎馬。
可此刻聽見“韃靼”兩個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把筆擱下,說想出去走走,韓錚立刻跟在的後面。
沒有去花園,而是順著夾道走到了太極殿後面。
太極殿是皇帝接見外邦使節的地方,後殿有一扇小門,平時鎖著,今天大概是宮人忘了閂,門里出一道細細的。
把眼睛湊到門上,往里看。
太極殿里燈火通明,滿朝文武分列兩側,父皇坐在高高的座上。
為首那個絡腮胡子正單手向父皇行禮,聲音糲得像砂石滾過鐵板。
說大單于命他帶來五十匹大宛良馬、兩對白狼皮、一株三尺高的紅珊瑚,以表誠意。
他說話的時候,里的金牙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像野口中的利齒。
趙淑月的手腳開始發冷。看著那個絡腮胡子,心臟跳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聞不到太極殿里的沉水香,卻聞到了牛糞燃燒的煙氣混著羊膻味,舊氈子被雪水浸後漚出的霉味,烈酒和腥氣混在一起的腥味。
韓錚站在旁邊,看見臉白得像紙,扶住問怎麼了。
趙淑月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只是覺得不舒服。
轉往回走,走了兩步就了,整個人往地上。
皇帝正在太極殿里跟韃靼使者說著互市通商的條款。
張德全從側門溜進來,著墻走到座旁邊,彎下腰,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使臣還在滔滔不絕地介紹大宛良馬的品種和統,皇帝已經站了起來。
韃靼使臣愣住了,話說到一半卡在嗓子里,還張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今日先到這里,”皇帝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使者遠來勞頓,先回會同館歇息。余下事宜,由禮部與鴻臚寺商議。”
說完他大步走下座,龍袍下擺掃過玉階,看都沒看滿殿大臣驚愕的臉,徑直從側門走了出去。
太醫院院判周廣仁已經趕到了乾清宮西暖閣。
趙淑月躺在小床上,額頭滾燙,臉白中青,抿著,眉頭皺一個疙瘩,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太醫把了脈,眉頭越皺越,說公主脈象急促而,像是了極大的驚嚇,邪氣里,郁結于心。
皇帝大步走進來,跪了一地的宮太監紛紛讓開。他坐到床沿上,手了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抬頭問太醫怎麼回事。
周廣仁伏在地上說臣鬥膽,主這脈象,像是驚懼過度,神魂不寧。
趙淑月燒了一天一夜。
趙淑月的夢里只是一些散碎的碎片,跪在雪地里洗服,手指凍得像胡蘿卜,在破氈子底下聽著帳外的風聲,在夢里拼命喊,父皇!父皇救我!可沒有人來救。
皇帝一夜沒有合眼。
他坐在床沿上,握著的手,眼睛一直看著。
額頭上敷著涼帕子,他每隔一會兒就換一塊,帕子焐熱了擱在旁邊的銅盆里,再擰一塊涼的敷上去。
張德全勸他歇歇,他不說話也不,就那麼握著兒的手,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趙淑月睜開眼睛看見他,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說父皇我做了好可怕的夢。皇帝低下頭,把額頭上被汗浸的碎發撥開,問夢見了什麼。
搖了搖頭,說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很冷很冷,還有好多雪。
使團進京還要舉辦歡迎宴會,宴會設在太極殿,韃靼使團坐了右側首桌。
韃靼正史是草原上新單于的親舅舅,左賢王,坐在案後像一座小山,絡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和一個被烈酒灌得通紅的鼻頭。
大梁這邊陪坐的是閣幾位大臣和禮部員,觥籌錯間互市條款已經談妥了七八,賓主氣氛還算融洽。
皇帝坐在座上,面前的酒盞幾乎沒過。他的目始終在達罕和殿中歌舞之間游移,偶爾低頭看一眼坐在田貴人邊的趙淑月。
趙淑月今天穿了一石榴紅的小宮裝,領口滾著一圈雪白的兔,頭發梳了兩個圓髻,用紅珊瑚簪子別著。
端端正正地坐在田貴人邊,像個小大人似的,兩條夠不著地面,在案下輕輕晃著。
面前擺了一碟糖蒸酪,是最喜歡的甜點,可只吃了一口就把勺子擱下了。
從左賢王進殿的那一刻起,就渾不自在。
那種從骨頭里往外滲的寒意沒有消失。每當左賢王的笑聲在大殿里炸開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母妃邊一。
左賢王喝了很多酒,幾碗烈酒下肚之後,他的嗓門越來越大,笑聲響得震人耳。
他的視線落在了這個坐在田貴人邊、離皇帝最近的小姑娘,就是這幾天宮里宮外都在談論的和寧公主。
“陛下,”左賢王放下酒碗,朝座拱手,聲音糲而洪亮,帶著草原上特有的直來直去。
“這位就是和寧公主吧?臣在草原上就聽說,大梁有一位公主,是陛下親自養在邊的掌上明珠。今日一見,果然金尊玉貴,像天上的月亮。”
皇帝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他端著酒盞的手指卻不易察覺地收了一分。
左賢王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又灌了一碗酒,臉上泛起一層油,咧開出滿口被馬酒浸黃了的牙:“臣鬥膽問一句,和寧公主今年多大了?”
田金金下意識地手攬住了趙淑月的肩膀,趙淑月被母親摟著,覺到了母親手指微微的抖。
不太懂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可到那從腔里涌上來的抗拒。
“七歲。”皇帝開口,聲音平淡如常。
“七歲!好年紀!”左賢王一拍大,眼里四,“陛下,臣這次來,除了互市通商,大單于還有一件事讓臣轉達。”
他放下酒碗,站起來,單手,做了一個草原上的禮:“大單于有一個兒子,今年也是七歲,聰慧英武,三歲能騎馬,五歲能箭,是草原上人人夸贊的小鷹。”
“大單于說,當年老單于與咱大梁和親,兩朝邊境安定了整整十年,如今新單于繼位,也愿意與大梁永結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