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公主長大之後，兩朝再續前緣，單于定會給公主最大的榮耀，讓公主為草原上最尊貴的人，讓整個韃靼都知道公主是大梁最尊貴的明珠！”
他的聲音洪亮而自信，震得大殿里的燭火都晃了晃，他說完之後還保持著單手的姿勢，滿臉都是真誠而豪的笑意，像是在等一句理所當然的夸獎。
太極殿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歌舞停了，樂師的笛子懸在半空中，不敢再吹。
大臣們面面相覷，幾個年紀大的已經悄悄低下了頭，不敢看座上的皇帝。田金金的手在趙淑月肩膀上猛地收，指節發白。
趙淑月覺到了母親的力道，抬起頭來看著。田貴人臉煞白，抿一條細線，眼圈已經微微泛紅了。
座上的皇帝放下了酒盞。瓷盞磕在紫檀案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響，左賢王也聽到了。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眉頭微微跳了一下。
皇帝靠在座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敲著，臉上的表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和寧是朕的，”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朕還想多留幾年。這些事，等長大了再說。”
話很，給了左賢王臺階下，可左賢王沒有聽出那層意思
他繼續說道：“陛下疼兒，臣明白！”他笑著說，“我們草原上也疼兒，可兒長大了總要嫁人的嘛。大單于是誠心誠意，公主嫁過去，就是未來的大閼氏，草原上最尊貴的人！這樁親事對兩朝都有好，還請陛下三思！”
趙淑月忽然抓住了田金金的手腕，的手很小，力氣卻大得出奇，攥得田金金的手腕生疼。
田金金低頭看，發現兒的臉已經白得跟案上的瓷盤一樣。
趙淑月忽然從繡墩上了下來。
的得幾乎站不住，可咬著牙站穩了，所有人的目都落在座和左賢王之間，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小公主已經離開了座位。
一步一步地走到座旁邊，走到父皇的後，然後出手，輕輕地拽住了父皇龍袍的後擺。
沒有說話，沒有哭鬧，只是拽著那塊明黃的綢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皇帝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向左賢王。
臉上的平靜依舊，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如果說剛才他的目是一潭深水，那現在這潭水里已經浮起了一層薄薄的冰。
“左賢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鐵，“朕說，朕還想多留幾年。你現在聽清楚了嗎。”
左賢王臉上的笑容終于僵住了。
他是個人，但不傻。
他看看皇帝的臉，看看皇帝懷里那個白著臉的小公主，看看四周雀無聲的大梁群臣，終于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一不該踩的線。
他趕站起來，雙手抱拳舉過頭頂，朗聲笑道：“臣冒昧了！臣自罰三碗！”說罷端起酒碗連飲三碗，喝完把碗底一亮，坐了回去，再沒提和親半個字。
宴會繼續。
歌舞重新奏起，觥籌錯聲重新響起來，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死寂從未發生過。可每個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話已經說出口了，再也收不回去。
宴會散後，皇帝抱著趙淑月回了乾清宮。
沒有說話，一路上把臉埋在他肩窩里，兩只小手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到了西暖閣，他把放在小床上，給蓋好被子。忽然出手拽住了他的袖，聲音啞啞地喊了一聲父皇。
“嗯。”
“你會把我嫁到草原去嗎？”
皇帝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兒那雙清亮的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那個深夜，想起他渾冷汗地躺在榻上，想起穩婆抖著把那個淋淋的小東西捧到他面前。
他想起太醫跪在地上說開膛必死，他咬碎了牙關沒有哼一聲。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的命。
他不允許任何人把從他邊帶走。
“不會。”他說，就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鋪墊。可這兩個字從他里說出來，比任何誓言都重。
韃靼使團離京那天，趙淑月趴在乾清宮西暖閣的窗臺上，看著北邊灰蒙蒙的天際線發呆。
燒已經退了，臉還有些蒼白，手腕上被父皇攥了一夜的紅印子還沒完全消，韃靼人走了，不怕了，可那個詞還留在腦子里，像一拔不出來的刺，和親。
太傅講《資治通鑒》的時候提過，說漢朝公主嫁去匈奴，一輩子回不了中原，當時覺得那是很遠很遠的事。
但是現在驚訝的發現，離很近。
太極殿里說的話聽懂了，草原上的單于有一個跟一樣大的兒子，他們要嫁過去，的太姑就是嫁去草原的。
出生之前太姑就已經死了，死在草原上，連尸骨都沒有運回來。
只在未出嫁時居住過的宮殿里只供了一幅畫像、畫上的人穿著大紅的嫁，眉眼溫順，笑容安靜，像一朵被干了水分的花。
想讓那些和親的姑姑們都回來，如果們回來了，是不是就不到了？
從窗臺上跳下來，跑到案前，仰著臉把這句話對父皇說了。說：“父皇，你能不能讓那些嫁去草原的姑姑們都回來？們去了那麼久，一定也想家了。”
皇帝正在批折子，朱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兒，大病初愈，小臉瘦了一圈，下尖尖的，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認認真真地盯著他，期待著他的答案。
“那些和親的公主，”皇帝開口，聲音很平：“嫁過去的時候簽了國書，兩朝盟約，不是兒戲。”
“可是，”趙淑月急了，踮起腳尖著案邊沿，手指攥得的，“可是太姑死了！死在草原上，連家都回不來！父皇，我不想……”
沒說完，那個“死”字剛出口，的眼眶就紅了。
他被陛下捂住了，陛下也不想那個字從他的月兒口中被說出來，不吉利。
陛下了趙舒月發紅的眼角，說父皇知道了。
趙淑月不明白“知道了”是什麼意思，是說知道了姑姑們很可憐，還是知道了不想嫁去草原？
還想再問，可父皇已經低下頭繼續批折子了，趙淑月覺到很沮喪，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而在後宮的田金金很慌張，只是陛下後宮里一個低位份的妃嬪，如果陛下真的想讓月兒和親，只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求陛下心，如今妞妞也讓他養育，的份關乎著兩個公主的前途。
可韃靼人不是陛下後宮的妃嬪，乖順，唯命是從，韃靼是草原上的狼，是能跟大梁鐵騎正面撼的對手。
國家的重量和皇宮里本就稀薄的親，陛下會如何選？
“我不能只做鸞宮里的田貴人。”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陛下不可能護一輩子。剩下那一半，得我來。”
從那天起，田貴人變了，不再每天關在鸞宮里繡花，開始頻繁地往太後宮里走。
太後是麗貴妃的親姑姑，原本對這個從冷宮里爬出來的妃子沒什麼好臉。
可田貴人不爭不鬧，不告狀不撒，只是每天晨昏定省，端茶遞水，抄經念佛。
太後禮佛多年，便也跟著抄佛經。
用三個月抄了一部《法華經》，每一筆都工工整整，送到太後面前的時候，太後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你倒是沉得住氣。”
與此同時，皇帝在乾清宮里攤開了一張輿圖。
輿圖很大，鋪滿了整張案，從東海之濱到西域流沙，從江南水鄉到北方草原，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筆一畫麻麻。
他的手指沿著北境邊防線緩緩移，從雁門關劃到雲中郡，從雲中郡劃到賀蘭山，最後停在韃靼王庭的位置上，用朱筆圈了一個圈。
左相、兵部尚書和幾位軍機重臣站在案兩側，面凝重，韃靼新單于繼位不過兩年，已經把草原上十幾個部落全部吞并了。
先帝在時韃靼分裂左右兩部，互相攻伐，大梁坐收漁利，如今左右兩部全歸了新單于，騎兵從三萬擴到了八萬，去年冬天已經越過賀蘭山，搶了隴西兩個縣。
這次來京城談互市是假，探虛實才是真。
那個左賢王在太極殿上借酒裝瘋提出和親，不是一時興起，是早就盤算好的，先以和親穩住大梁，再用幾年時間吞并西域諸國，到時候從西北兩面包夾，大梁的北境防線將形同虛設。
“陛下，”兵部尚書沈大人開口，他兒德妃在宮里是個直來直去的子，他這個當爹的也一樣。
“韃靼這次求和，是緩兵之計，若真應了和親，不出十年，他們的騎兵就能踏過山。”
皇帝沒有說話，他的兒，他用自己的養了十個月、用自己的命換了的命的兒。
在太極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像談一匹馬、一群牛羊一樣，把列進了易的條款里。
“傳朕旨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砸進鐵水里的石頭。
“北境三鎮，自即日起增兵兩萬。兵部調撥糧草軍械，戶部核算軍餉，工部督造箭矢火。明年開春之前，朕要北境所有關隘換防完畢。”
兵部尚書跪下接旨。
左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陛下，北境增兵，韃靼那邊恐怕會以為我們無意修好，互市之約怕是要作廢了。”
皇帝抬起眼來看著他，那目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朕的兒，不換互市。朕的江山，不靠和親。”
他低下頭，拿起朱筆，在北境輿圖上那個被圈起來的韃靼王庭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朱砂殷紅，力紙背，像一道痕。
當天夜里，趙舒月窩在的懷里，他讓張德全從務府調來了本朝開國以來所有和親公主的名冊。
名冊很厚，紙張泛黃，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散發著陳舊灰塵的氣味。
他翻開第一頁，太祖朝的永安公主，嫁韃靼左賢王，卒年二十三。
第二頁，太宗朝的寧國公主，嫁西域烏孫王，卒年不詳。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一個人的一生。
寥寥幾行字，連們葬在哪里都沒有寫！
如果他真的允諾自己的兒去和親，月兒的結局是不是也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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