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確實是這樣想的。
他坐在乾清宮西暖閣里,面前攤著那份立儲之爭時燒剩下的奏殘頁。
心里盤算的事比任何人都更深。
月兒七歲了,在宮里孤立無援,田金金子太,娘家太弱,在朝中沒有基。
前些韃靼讓月兒和親,沒有一個人替月兒說過一句話。
這次儲位之爭讓他明白,權力是系在朝臣前面的那胡蘿卜。
月兒不是皇子,不能爭儲位。
唯一的依仗就是父皇的寵。一旦這份寵不在了,在這座後宮里連一個能替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他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他要趁自己還活著、還鎮得住這座朝堂的時候,把月兒的基夯得結結實實。田金金的晉封只是第一步。
皇帝站在窗前,著清心殿的方向,負在後的手指慢慢捻著那枚墨玉扳指。
這宮里沒有人值得他花心思去討好,除了月兒,他需要一個人在後宮替他護著月兒,
次日,皇帝下朝後沒有回乾清宮,而是繞到了清心殿。
賢妃正在窗前臨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意外,隨即放下筆起行禮。
皇帝擺了擺手,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十六年了,他很來清心殿,賢妃也從不主去乾清宮。
兩個人相敬如賓地過了十六年,大皇子都快長大人了,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還不如他跟閣首輔開一次小朝會說的話多。
“景明的策論朕看了,寫得不錯。”皇帝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批閱一份無關要的奏折。賢妃垂著眼睫,給皇帝斟了一盞茶,說陛下過獎了,景明年紀還小,見識有限。
皇帝接過茶,沒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著茶湯的,忽然話鋒一轉:“朕想把和寧給你教幾年,母妃子太,教不了後宮里的門道,朕是男人,有些事也不方便教。”
賢妃斟茶的手頓住了,抬起頭來,目與皇帝的目相接。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如,卻多了一層歲月沉淀下來的沉靜與銳利。
看了皇帝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斟茶,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陛下為何選臣妾?”
皇帝沒有繞彎子,說自己查過了,當年麗貴妃讓人克扣鸞宮份例,是賢妃私下讓務府以清心殿的名義補過去的;月兒四歲那年被下藥,太醫院里第一個查出藥渣不對勁的太醫,也是賢妃父親孫太傅的門生。
他都知道,只是從來沒提過。
賢妃沉默了很久。茶壺里的水流斷了,回過神來,把壺擱下,把茶盞雙手捧到皇帝面前,說:“陛下既然都知道了,臣妾也不多說什麼。和寧公主的事,臣妾盡力便是,只是臣妾有言在先,臣妾只會教怎麼保護自己,不會教怎麼害人。”
皇帝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放下茶盞,把茶喝完,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
“景明也不小了,他的事,朕記在心里。”
賢妃渾一震,猛地抬起頭,卻只看見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門檻外面。
十六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在面前提起景明的將來,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給月兒找一個能倚靠的住的兄弟,這是第二步。
端敏公主回京那天,京城落了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馬車是從北邊道上緩緩駛進來的,馬蹄踏在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孤零的聲響。守城的兵丁看見了車簾上繡著的暗金龍紋,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那是大梁公主的徽記,十一年了,這個徽記從來沒有從北邊回來過。
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皇帝正在批折子。
張德全小跑著進來,著氣說端敏公主到了,馬車已經進了玄武門。
皇帝批折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筆,站起來,又坐下去,最後還是站起來,說了句“朕去看看”,大步走出殿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案角拿起一個錦盒揣進袖子里。
張德全看見那個錦盒上沾著幾點干涸的桂花碎屑,心里一酸,趕跟了上去。
端敏公主被安置在慈寧宮旁邊的寧壽殿里。
那是出閣前住的地方,太後一直讓人打掃著,說十七丫頭早晚要回來住的,誰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一年。
皇帝走到寧壽殿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住了,殿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抑的咳嗽聲。
那聲音又輕又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這時殿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姑姑你別,我來倒水,春禾姐姐說枇杷膏要用溫水化開,太燙了不行,太涼了也不行,你看,我化得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是月兒,皇帝的手頓住了。
他過門往里看,看見趙淑月踮著腳尖端著一碗枇杷膏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著,舌頭從角出來一點點,滿臉都是“我不能灑了我不能灑了”的認真。
榻上半靠著一個消瘦的人。
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頭發卻已經灰白了大半,松松地挽了個髻,用一素銀簪子別著。
就是趙婉。
太宗第十七,端敏公主。
十六歲嫁去草原,伺候父子兩代單于,十一年後終于回家了。
趙淑月把枇杷膏端到姑姑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邊,像個小大人似的說:“周太醫說了,枇杷膏一天喝三次,喝滿一個月就不咳了。我給姑姑記著,早中晚各一次,我已經讓春禾姐姐在藥房多備了好幾罐。”
趙婉低頭喝了一口,枇杷膏甜的,化在嚨里涼涼的,看著面前這個忙前忙後的小人兒。
趙婉出手,想的臉,手到一半又了回去。
的手很糙,指節上有凍瘡留下的疤,手背上還有一道舊年燙傷的痕跡,跟眼前這個雕玉琢的小人兒比起來,的手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趙淑月卻一把抓住了回去的手,兩只小手包住那只枯瘦的手,仰著臉說:“姑姑你的手好涼,我給你捂捂。父皇說北邊可冷了,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姑姑你在北邊待了那麼久,一定很冷吧。”
趙婉低頭看著那雙包住自己的小手,白白的,指甲圓潤,指節上還有幾個淺淺的小窩。
跟自己的手疊在一起,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