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看見姑姑眼睛紅了,自己也慌了,踮起腳尖用袖子去姑姑的眼角。
“姑姑你別哭呀,你回家了。父皇說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去北邊了,誰都不能把你帶走。父皇說話算話的。”
趙婉含著淚笑了,把月兒的手拉下來握在掌心里,說姑姑不哭了,月兒陪姑姑說說話。你跟你父皇長得真像
趙淑月歪著頭想了想,說:“父皇也說我像他。可是別人都說我像母妃。德妃娘娘說了一次,父皇就不高興了,雖然他什麼也沒說,可我看出來了,他批折子的筆頓了好一會兒。”
門外的皇帝聽到這句話,角了一下,心說這小東西眼睛倒毒。
趙婉也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那個追在皇兄後塞桂花糕的的影子。
只是那些影子已經被十一年的風沙打磨得模糊不清了。
陛下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婉看見他進來,撐著榻沿想起行禮,被他按住肩膀輕輕了回去。“朕讓你躺著,別。”
“花園里那棵桂花樹,朕每年都讓人摘。今年開得特別好,曬干了,給你留了一筐。”他把錦盒放在趙婉手心里,聲音還是那麼平,像是只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小事。
趙婉捧著那袋干桂花,低頭聞了聞
是花園里那棵老桂花樹的味道。
趙淑月從繡墩上跳下來,跑到榻邊鉆進姑姑懷里,仰著臉說:“姑姑不哭,姑姑回家了,以後每年秋天我都陪姑姑去看桂花。我還給姑姑做桂花糕,雖然我現在還不會做,可我可以學!”
“我學東西可快了,周先生都夸我,不是,周先生沒有夸過我,他說我太皮了,可他也沒有罵我,他每次想罵我都先嘆氣,反正我可以學。”
趙婉被這一長串話說得破涕為笑,手摟住,把臉埋在小侄的發頂上。
桂花香里混著小孩上淡淡的香,那是這輩子聞過的最溫暖的味道。
皇帝坐在繡墩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妹妹,一個是他的兒。
兩個人都曾經或者差點就要被送去草原和親。
他妹妹已經了十一年的苦,他兒差點就要走同樣的路。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開口:“以後都不去了,誰都不用去了。”
趙淑月八歲生辰剛過,一道奏折便遞到了皇帝的案上。
是禮部一位老學究寫的,措辭極其恭謹,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則》,從漢唐舊制講到本朝祖訓,洋洋灑灑上千字,核心意思卻只有一句話。
和寧公主年已八歲,按祖制,不宜再居乾清宮,應遷居鸞宮,與田嬪同住。
張德全在旁邊伺候著,看著陛下的臉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折子接二連三地遞了上來。
禮部尚書、宗人府宗正、都察院史,一個接一個地附議,連閣首輔都在小朝會上委婉地提了一句“公主年歲日長,居乾清宮恐于禮不合”。
他們倒不是針對和寧公主。
一個八歲的公主礙不著誰的事。他們是怕史將來在史書上寫一句“帝寵公主過甚,違禮制”,怕後世的文人拿這事來編排本朝的規矩。
陛下沒有發,他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是規矩。
公主年滿八歲還住在皇帝的寢宮里,前朝沒有先例,後宮也不合規矩。
他能用皇權得了一時,不了一世。
月兒將來要在朝堂上立足,就不能讓言抓著“違制”的把柄。他不想給留這樣的患。
可他沒有辦法開口對月兒說這件事,這幾天他批折子的時候總是走神。
“月兒,你八歲了。”
趙淑月歪著頭說:“對呀,父皇你不是給我辦了生辰宴嘛,太極殿里擺了七十二盞燈籠,比過年還熱鬧。”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疊紙船,渾然不知父皇說這句話的意思,也不知道那個沉默寡言的父皇在心里已經把“告訴”這件事演練了無數遍。
到了第三天夜里,皇帝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把趙淑月到跟前,讓在旁邊坐下,說父皇有話跟你說。
他的表比平時更嚴肅,眉間的豎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趙淑月乖乖地在繡墩上坐好,仰著臉等父皇說話。
可是皇帝看著兒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把目從臉上移開,看著窗外那棵掉了葉子的銀杏樹,聲音很輕地說:“月兒,你搬到鸞宮去跟你母妃住,好不好?”
趙淑月愣了一下,眼睛里的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皇帝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父皇,是兒臣不乖了嗎?”
他手把拉到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齊平,說:“不是,你很乖,這是祖先定下來的規矩,公主八歲了,不能再住在父皇的寢宮里。父皇不能不守。”
“你母妃就在鸞宮,你想父皇的時候隨時可以回來,父皇下朝了也去看你,就跟以前一樣。“
“不一樣的。”趙淑月認認真真的反駁:“我就不能時時刻刻的看到父皇了,我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陛下移開了視線,他覺到自己眼圈發熱。
趙淑月將自己小小的手放在父皇大大的手里面,固執的問一個答案:“父皇,這是命令嗎?”
命令!用了這兩個字。
皇帝的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第一次痛恨規矩,他守了一輩子規矩,從來沒有覺得規矩是壞的。可此刻規矩要他把兒從邊送走。
他忽然覺得這些規矩全都不通人。
他看著兒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是!父皇的命令。”
趙淑月低下頭,問父皇:“我明天搬行不行,今天的牛還沒喝,張公公說今天膳房加了蜂,我想喝完再走。
皇帝看著的背影,八歲的小人兒,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問明天搬行不行,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他想把剛才的話全收回來,想把拽回懷里,想告訴你哪里都不用去。
可他沒有。
他把那句“好,喝完牛再走”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趙淑月搬去鸞宮之後,皇帝面上一切如常。
五更上朝,散朝批折子,下午召大臣議事,晚飯偶爾去鸞宮用,逗月兒說幾句話,然後獨自回乾清宮。
張德全跟在後面提燈照路,發現陛下的腳步越來越慢,走到西暖閣門口常常會停一下。
從前走到這里,窗子里出的燈是暖的,里面有個人影趴在案上描紅,聽見腳步聲就會蹬蹬蹬跑過來開門。現在窗子是黑的。
趙淑月搬去鸞宮的第三天夜里,春禾跌跌撞撞地敲開了乾清宮的門。
彼時皇帝剛批完最後一本折子,正站在輿圖前看北境的軍報。
張德全連滾帶爬地進來稟報,說春禾來報。
春禾聲音沙啞:“陛下,公主燒得厲害,臉紅得像炭火,里一直喊父皇,田嬪守了一夜沒合眼,太醫也去了,藥也喂了,可燒就是不退。
公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迷迷糊糊地攥著田嬪的手父皇,得嗓子都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