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趕到鸞宮的時候,趙淑月正蜷在榻上。
小臉燒得通紅,額頭上覆著涼帕子,干得起了皮,眉頭皺著,兩只手攥著被角,像是攥著什麼救命的東西。
在夢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父皇、冷。
田嬪坐在床沿上,眼眶紅紅的,看見皇帝進來趕起行禮。
皇帝沒有看,徑直走到榻邊,手了兒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轉頭問太醫怎麼說。田嬪搖頭,說周院判來看過了,說是風寒發熱,可藥灌下去一個時辰了,燒還是不退。
公主一直說胡話,翻來覆去地喊父皇。
說到這里聲音已經帶了哭腔,說陛下,臣妾沒用,月兒在乾清宮的時候從來沒病這樣。
皇帝沒有接話。
俯下把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了起來,作輕得像在托一片羽。
他對張德全說回乾清宮。
張德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說這不合規矩。
公主已經八歲了,已經搬出乾清宮了,禮部那群老學究知道了又要上折子。
可他看著陛下抱著公主大步流星地走出鸞宮的背影,看著公主窩在陛下懷里那副終于安下心來的模樣,把所有規矩都咽回了肚子里,應了一聲,提著燈籠小跑著在前面照路。
皇帝抱著兒走過長長的夾道,夜風從宮墻豁口里灌進來,他把大氅解開裹住,把整個人包在懷里。
小時候在乾清宮發燒,他就是這樣抱著在殿里走一整夜,走到天亮退了燒才放下。
他把兒放在那張已經空了三天的小床上,親自給掖好被角。
趙淑月翻了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父皇的臉,忽然咧開笑了一下。父皇你來接我了。
就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眼睛又閉上了。
皇帝坐在床沿上,看著重新沉睡眠,忽然出手,用拇指輕輕掉眼角一顆沒干的淚珠。然後他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什麼規矩!朕的兒,不守任何人的規矩。以後這乾清宮,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誰再敢讓你搬走,朕就讓他腦袋搬走!”
一日散朝後,他忽然讓張德全把工部尚書和將作監監到了乾清宮。
工部尚書姓鄭,跪在案前心里七上八下。
皇帝在案上攤開了一張輿圖,是京城坊市輿圖。
朱雀大街以東、東市以南,有一大片空地,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舊邸,那位親王謀反被誅後宅子充了公,荒廢了十幾年,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皇帝的手指在這塊空地上點了點,說公主府建在這里。
鄭尚書愣了一下。
公主府?
和寧公主才八歲,現在建公主府是不是太早了些?
按祖制,公主出閣前方才賜府,說也是十五六歲的事。
但他不敢問,只應了一聲,問規制按什麼標準來。
皇帝收回手,負在後,說按親王府的規制。
本朝開國以來,公主府最高按郡王府規制,和寧公主還沒出閣就按親王府?
他張口想說這于禮不合,可皇帝的第二句話直接把他的堵死了:“把東邊那道墻往外擴三十丈,挨著太廟。太廟旁邊那塊地是朕的,朕說了算。”
鄭尚書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問了。
從那天起,乾清宮西暖閣的案上多了一摞圖紙。是皇帝親手畫的草圖。
他每天批完折子,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拉著月兒一起商議公主府怎麼建。
張德全看著那些圖紙,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小聲提醒說公主才八歲,這宅子要住也是好幾年以後的事了。
窗外的銀杏樹禿禿地立在夜風里,枝頭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落,飄進窗子里,落在圖紙上。
他把圖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在右下角提筆寫了兩個字,寧安。這是公主府的名字。寧者,平安;安者,永固。
第二天,工部尚書收到了皇帝親筆繪制的圖紙。
他一頁一頁翻完,手都在抖。
他是工部老臣了,修過三座帝陵、兩座行宮、無數署衙門,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公主府,占地面積比親王府還大一圈,規制卻比親王府更巧;
書房設計堪比閣值房;寢殿花園里有山有水有白鶴;圍墻上甚至還設計了便于值夜巡邏的墻頂步道,這哪里是公主府,這分明是一座小皇宮。
這座公主府建好,就讓月兒搬出去吧。
趙淑月十歲那年,皇帝定下了太子人選,他年歲漸長,如果不早立太子,會人心,社稷不穩。
皇帝沒有讓人宣旨。
他從案上拿起那道明黃綢緞的圣旨,站起來,自己念。
“朕嗣位以來,夙夜兢兢,今已二十有四載。儲位空懸,非長久之計,皇長子景明,系賢妃孫氏所出,年十七,仁孝寬厚,博學明理。朕稽古定制,祗告天地、宗廟、社稷,授景明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以安天下。欽此。”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看向殿中跪著的群臣,說:“太子人選,朕已決定。今日宣之于眾,眾卿當盡心輔佐,若有異議,就此地議。若今日不言,日後再生事端,朕絕不輕饒。”
大皇子趙景明膝行出列,伏在座前,額頭著冰冷的金磚地面。
他的聲音有些發,但還是穩穩當當:“兒臣年德薄,蒙父皇錯,誠惶誠恐,敢不祗承。”
皇帝低頭看著這個跪在面前的年。
十七歲,眉目疏朗,沉靜溫厚。
他站起來,從張德全手里接過太子冊寶,走到景明面前,親手到他手里。
然後他出手,在景明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十七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兒子做出這樣親近的作。
立了太子,趙淑月沒有覺到有什麼不同,一個很尋常的午後,闖進乾清宮西暖閣的。
皇帝正伏在案上批折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就看見兒站在門口,懷里抱著的書摞得比下還高,最上面一本是翻舊了的《論語》,
“父皇,”把那摞書往案角上一擱,開門見山,“周先生說我四書已經通了,《詩經》《尚書》也背完了,他說他教不了我更深的東西了。”
皇帝擱下朱筆,靠在椅背上看著。
十歲的趙淑月個子躥了一大截,已經到了他口的位置。
“所以呢?”他問。
“所以我要去上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