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金金心疼得直掉眼淚,說孩子家練這樣,將來可怎麼辦?
一邊給月兒手臂上的淤青抹藥膏,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你看看你的手,上個月是墨繭,這個月是弓繭,哪還有一點公主的樣子?
趙淑月把袖子擼下來,抱住母親的胳膊,把頭靠在肩膀上,說:“母妃,我是公主,我是什麼樣子,公主就應該是什麼樣子。”
田金金摟著,不說話了。
皇帝有時候會站在乾清宮廊下遠遠地看。
他不去騎場,怕影響練功
表面不說,心里繃得。
他就站在廊下,隔著半個花園聽那邊的聲音。韓廣喊“再來”,周毅喊“穩住”,靶子被箭中時發出的悶響。
還有一次他聽見月兒喊了一聲“我中了”,聲音又脆又亮,像十年前站在太極殿抓周時喊的那聲“父父”。
趙淑月不僅練武,還把自己吃得壯壯的。
膳房送來的飯菜,頓頓盤,不像宮里那些公主們一樣吃兩口就放下筷子說飽了。
點名要多吃牛和蛋,說韓師傅說了,吃牛長力氣。
皇帝聽說之後告訴膳房:“要什麼給什麼。不夠,從朕的份例里撥。”
從此膳房變著法子給做牛:紅燒牛腩、醬牛片、牛骨湯燉蘿卜,著來。趙淑月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吃完一抹就去練功。
半年下來,整個人都變了。
個子又躥了一截,肩膀比以前寬了,手臂上有了線條。
走路不再是一步三搖的宮步,而是大步流星,擺帶風。
跟韓錚站在一起比箭的時候,拉弓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遠遠看過去,像是兩個小將軍。
宮里有人私下嚼舌,說和寧公主越來越不像個孩子了。
這話傳到皇帝耳朵里,他只是說了一句:“朕的兒,不需要像別人。自己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回頭又讓人給趙淑月送了一副更好的弓。
弓是犀角弓,輕而韌,拉力適中,正適合的臂力。
弓柄上刻了兩個字:寧安。那是公主府的名字。
趙淑月接過弓的時候,用手指了那兩個字,抬頭問父皇,寧安是什麼意思。
皇帝說,寧者,平安;安者,永固。
趙淑月把弓握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仰起臉來,對著父皇笑了一下,說:“父皇,我會對得起這把弓的。”
六王爺趙桓回京那天,天沉沉的,鉛灰的雲層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他沒有帶大軍,只帶了五百親衛騎兵,個個都是北境戰場上磨出來的老兵。
馬背上的彎刀柄被磨得發亮,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整齊劃一,轟隆隆的聲響震得沿街的茶館酒肆都安靜了。百姓們躲在門板後面往外看,有老人認出了他的旗號,低聲說了一句“六殿下回來了”,
旁邊的人趕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別出聲。
趙桓是皇帝唯一的同母弟弟。
他出生那年先帝已經老了,對這個老來子寵得沒邊,三歲封王,五歲賜府,要不是年紀太小,先帝差點連太子之位都給了他。
他已經十五年沒有回京了,每年除夕只派人送一封折子回來,寥寥幾句話報個平安。皇帝也從不催他回京,兄弟兩個隔著千里關山,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如今他回來了。
回來的時機很巧,皇帝剛立了太子。
消息傳到北境的時候,他把手里的馬鞭往案上一扔,說備馬,回京。
五百親衛在皇城外扎營,趙桓只帶了兩個隨從宮覲見。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宮道兩旁的宮人紛紛跪下行禮,他目不斜視,徑直往太極殿的方向走。
張德全在殿門口候著,遠遠看見他大步走來的影,臉上的不自覺地繃了幾分。
六王爺趙桓,濃眉深目,顴骨高聳,薄而抿,下頜角棱角分明,像一把被戰火淬煉過的刀。
“皇兄在里面?”他問張德全。
張德全跪下行禮,聲音有些發:“回殿下,陛下在乾清宮。吩咐了,說殿下遠道勞頓,不必在太極殿行大禮,直接去乾清宮見駕便是。”
趙桓挑了挑眉,乾清宮是皇帝寢宮,讓外臣直接進寢宮見駕,這是親近的意思。
可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而是警覺。
乾清宮西暖閣里,皇帝坐在案後面,面前攤著北境的邊防輿圖。
殿門推開,灌進來的冷風吹得燭火齊齊晃了一下。
皇帝抬起頭來,正對上趙桓的目。
兩兄弟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皇帝老了,鬢邊多了許多白發,眉間的豎紋深如刀刻,可他的脊背依舊直,目依舊沉穩如淵。
趙桓瘦了,黑了,臉上多了幾道疤,眼角多了細紋,可他站在那里的氣勢比十五年前更人,像一把被風沙磨礪了多年的刀,鋒芒斂,卻更致命。
“臣弟參見陛下。”趙桓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朕說了不用行大禮。”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忽然同時笑了一下。
皇帝讓他坐下說話,說這次回來,待多久
趙桓在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說不確定,北境那邊暫時沒什麼大事,若皇兄有需要,他可以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幫襯幫襯。
陛下他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說北境苦寒,你在那邊待了這些年,回來先歇著吧。京城里有朕,有太子,暫時還用不著你幫襯什麼。”
兄弟兩個隔著一張案,喝著茶,聊著北境的風沙和京城的舊事,像一對尋常人家的兄弟久別重逢。
可誰都知道,這杯茶涼了之前,有些東西要重新稱一稱分量了。
六皇子趙桓從乾清宮出來後,沒有直接回他在京城的舊邸,而是去了慈寧宮。
趙桓單膝跪地行了大禮,聲音洪亮:“兒臣參見母後。十五年在外,未能侍奉膝下,請母後恕罪。”
太後抬手讓他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嘆了口氣:“你黑了,也瘦了,在北境吃了不苦吧。你皇兄也是,把親弟弟扔在那種苦寒地方十幾年,也不說調回來。”
趙桓垂著眼說:“北境是國防重地,皇兄信任臣弟,臣弟不敢言苦。”
太後嗯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指著邊的麗貴妃和三皇子說:“景琰還沒見過他六叔。景琰,六叔。”
三皇子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了聲六叔。
趙桓從袖子里出一把匕首遞過去。
刀柄上鑲著一顆狼牙,是他在北境親手獵的頭狼里拔下來的。
“給小侄的見面禮,北境沒什麼好東西,這把匕首跟著我殺過韃靼的頭狼,削鐵如泥。三殿下拿著防用。”
三皇子接過匕首,眼睛亮得像撿了個寶貝,說謝謝六叔,又補了一句以後我也想像六叔一樣去北境打仗。
趙桓哈哈一笑,說:“有出息,比你皇兄強,你皇兄小時候看見就暈。”
太後也笑了,麗貴妃也跟著笑。暖閣里氣氛融洽,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天倫之樂的場景。
趙桓起告退。
走出慈寧宮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金漆匾額,角浮起一極淡的笑。
他穿過花園往回走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群人,準確地說,是撞上了一個剛從騎場下來、渾汗津津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