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穿著騎服,頭發高高束起,腰間掛著箭囊,手里提著一把犀角弓。
後跟著四個伴讀,這五個人剛從騎場下來,走到太池邊,正撞上從慈寧宮出來的趙桓。
趙淑月停住腳步,打量著面前這個人。
這個人是一把刀,鋒芒畢,毫不掩飾。
他也在看,居高臨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什麼新奇的東西:“你是誰家的孩子?”他開口問。聲音又沉又,震得耳朵嗡嗡響。
趙淑月沒有往後退,仰著頭看著他,不卑不地回了三個字:“你是誰。”
不知道他是誰,但討厭他看的眼神。
趙桓挑了挑眉,覺得這小丫頭有意思。旁邊的太監趕上前打圓場,說這是和寧公主。
趙桓哦了一聲,低頭又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說,“聽說皇兄把你寵上天,連上書房都讓你進了。本朝開國以來,還沒有人進過這里,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輕飄飄的,“人嘛,讀書再多,弓拉得再滿,到頭來不還是嫁人生子?皇兄寵你,你就好好福,別折騰這些有的沒的。”
空氣忽然安靜了。
趙淑月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把犀角弓,直直地看著趙桓。
問他:“六皇叔,”咬字很重,把這三個字念得不卑不。
“你在北境打了十五年仗,韃靼人怕你怕得要死。你覺得人沒用,韃靼的騎兵沖鋒時,有沒有先問過你是男是?若有一日我在戰場上,我出的箭不會因為我是子就穿一寸甲,我讀的書不會因為我是子就安一寸邦,你憑什麼說我到頭來只能嫁人生子?”
趙桓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有點意思,你這張,像你父皇年輕的時候,不過比他更能說。改天讓本王看看你的箭法。”
說完他轉就走了,步子很大,擺帶風,像一陣從北邊卷來的沙塵。
趙淑月看著趙桓遠去的背影,忽然開口住了他。
“六皇叔。”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花園里格外清晰。
趙桓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攥著犀角弓的指節微微發白,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話問了出來。
“六皇叔,你鎮守北境十五年,戰功赫赫,韃靼人怕你怕得要死,你每年給朝廷的軍報上寫的都是斬首多、俘獲多、奪回多草場。可是為什麼,大梁每隔幾年,還是要送一個公主去草原和親?”
趙桓轉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你是說,本王打仗打得不夠好?”
趙淑月沒有退,看著他,一字一頓:“侄不是那個意思。六皇叔是大梁的戰神,北境鐵騎所向披靡。侄只是想問,既然我們有最鋒利的刀,為什麼還要用人的命去填邊境的窟窿?”
趙桓沉默了。
花園里的風吹得太池的水面泛起細的漣漪,吹得趙淑月鬢邊的碎發輕輕飄。
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被慢慢拉滿的弓:“我的姑姑端敏公主,嫁去草原十一年,伺候父子兩代單于,回來的時候頭發白了一半,咳嗽咳了三年都沒好。”
“在之前,還有永安公主、寧國公主,們都死在草原上,連尸骨都沒運回來。六皇叔,你在北境見過們嗎?”
“見過那些嫁過去的大梁公主嗎?們跪在帳篷里洗服的時候,韃靼人的彎刀還在邊境上晃。們并沒有換來太平,們只換來了韃靼人下一次開價更高的籌碼。”
這句話一出來,趙桓的臉徹底變了!
“你皇兄們沒有一個敢這麼跟本王說話,”他說,“你一個十歲的丫頭片子,倒敢。”
“因為我也是公主。”趙淑月說,一字一頓,“如果沒有人替們說話,總有一天,我也會變們。六皇叔,你告訴我,大梁的邊境,真的需要一個十歲的孩用一輩子去買那十年太平嗎?”
趙桓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誰也沒料到的話:“我想試一試你箭的本領,你敢應戰嗎?”
趙淑月握著犀角弓的手收了一下。
看著面前這位北境戰神,沒有退,點了點頭:“敢。韓錚,帶路去騎場。”
騎場上,趙桓卸了黑狐大氅,出底下玄勁裝包裹的魁梧材,從隨從手里接過一把鐵胎弓。
他隨手拿起一支箭,搭在弦上,幾乎沒怎麼瞄準,松手,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箭羽嗡嗡了好一會兒才停。
圍觀的侍衛們發出一陣低低的喝彩。
趙淑月深吸一口氣,走到靶子前,把自己那把刻著“寧安”二字的犀角弓端起來。
搭箭、拉弦、瞄準,作流暢,呼吸平穩。
的臂力不如趙桓,弓拉得沒有他滿,可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松手,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趙桓看著那支釘在靶心微微偏右位置還在輕的箭,沉默了很久。
他注意到的姿勢無可挑剔,呼吸和放箭的時機配合得天無,這絕不是花架子,這是練過上千次才有的記憶。
趙桓直起子,看著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有幾分你父皇年輕時的勁頭,不過比他強,他箭法稀爛。”
“公主,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為什麼要送人去和親?本王想了想,現在給不了你一個答案,因為以前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你既然問了,以後也許就有人不用再問了。”
趙淑月有些喜歡這個皇叔了,因為這個皇叔現在跟他說話沒有了居高臨下,反而能夠蹲下來與平視,他能看到皇叔的眼睛。
“六皇叔,你回來是干什麼的?”
趙桓此次回京來告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