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這些柴夠用了嗎?”
冷而清潤的男聲傳來,染著讓人耳子麻的磁。
裴雲初驀地睜開眼。
堆滿柴火的磚雕院子里,穿著布裳的男人正在向詢問。
額頭上流下的汗水有些模糊男人那張端方如玉的面容,看不清眼神。
嘶.....
裴雲初倒吸一口涼氣,怎麼回事?
不是死了嗎?
這地方....怎麼有點眼?
賀霽朝見沒說話,了汗又舉起手中的斧頭,繼續劈著。
他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鋒利,薄微抿,每一斧劈下去都帶著沉而穩的勁道,像在做一件極細的案牘工作,而不是對付幾柴火。
裴雲初認識這張臉。
大雍歷史上最年輕的首輔,賀霽朝。
賀閣老的嫡孫,也是前世死纏爛打到最後一刻的男人。
現在他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是賀家嫡孫,不記得自己是天子門生、權傾朝野的閣臣。
只以為自己是個落魄的書生,被從山崖底下救回來的。
而‘救’這個字,用在頭上實在是化。
真相是,裴雲初路過一山崖時,遇上了一個獵戶車上拉著渾是的賀霽朝。
原本沒打算救人,可是看見了那塊在他下,水頭和雕花都極為不凡的玉佩。
雲初出自商賈之家,一眼就認出那玉佩不是普通人家之。
命小廝從獵戶手里接手了他,把他帶回自己家,治好後騙他說他顧行舟,是花了幾千兩銀子才救回來的。
騙他欠了一條命,所以得替干活、替跑、替解決所有的麻煩。
甚至是他這個人,也得全心的屬于他。
接下來的三年,對他呼來喝去,頤指氣使,把他當牛馬使喚。
不想干的事全推給他,自己天天躺在院子里吃果子曬太,偶爾心好了才賞他一個笑臉。
而他竟也真的信了,沉默寡言地替做著一切,仿佛天生就該被使喚。
後來賀霽朝恢復了記憶,回了京城,拿回了屬于他的一切。
念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賀府給了雲初一大筆銀子,還幫父母申請了一個皇商的。
可雲初有些不甘心,對著賀霽朝糾纏不休,是追到了京城去。
彼時賀霽朝正與有家族婚約的吏部尚書之秦玉凝商定婚事。
裴雲初死皮賴臉屢次攪,然後就被秦玉凝的青梅竹馬追求者一劍捅死了。
倒也不冤。
裴雲初閉了閉眼睛,再睜開。
男人剛好劈完最後一柴,直起,淡淡地朝掃過來。
那目清冷而平靜,像山澗里沒什麼溫度的溪水。
“小姐今日起得早。”他開口,不帶什麼緒。
上一世聽慣了這聲音,從沒覺得有什麼。
可如今知道這軀殼里裝著的是怎麼樣的靈魂——
十八歲三元及第中狀元,二十一歲閣,二十四歲為大雍立朝以來最年輕的首輔,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是整個賀家新一代的依仗,是天子最信賴的近臣。
自己養的土貓其實是只老虎,裴雲初嚇得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
賀霽朝看了他一眼,問道:“需要我做什麼就說,這是做什麼?”
“.....沒有。”
“那為何坐在地上?”
裴雲初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
現在的賀霽朝還沒有恢復記憶,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權勢。
他只是一個被騙的團團轉的“顧行舟”。
還有時間,還能準備好一切逃跑。
對,逃跑。
就算賀霽朝不殺自己,他那未婚妻的吏部尚書親爹可不是好相與的。
再加上未婚妻那一言不合就拔劍的青梅竹馬追求者。
這輩子父母封了皇商,拿了錢就跑,跑到西域去,跑到這群人手不到的地方去,絕不去京城惹麻煩。
這就去聯系商隊,沒事的,沒事的。
于是裴雲初扶著柱子,出個燦爛的笑容捶了捶:“沒事,我可能是沒用早膳頭有些暈,你劈完了一起吃早飯吧。”
賀霽朝沉默片刻,將斧頭靠到墻角,洗干凈手後隨著裴雲初進屋,坐在的對面。
“平時不都是你吃完我才能吃嗎?你先吃吧。”
他平靜地陳述著,坐下的時候微敞的領口約出一道長疤——
那是他失憶前的傷,從鎖骨一直延到肩胛。
裴雲初忽然想起這人前世恢復份後,在朝堂上穿著紫袍的樣子。
端方矜貴,凜然不可犯。
而,騙了那樣一個人整整三年。
裴雲初打了個寒,連忙盛了一碗粥。
那是廚娘早起熬得鮑魚核桃粥,稠稠的,香氣撲鼻。
小心翼翼地先把粥放到賀霽朝面前,然後又給自己盛了一碗:“以前是以前,現在和以後你都和我一起吃飯,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
賀霽朝垂眸看著那碗粥,沒。
“怎麼不吃?”裴雲初問,心跳莫名加快。
“你平日里從不會主給我盛飯。”他抬眼,那目依舊是清清淡淡的,卻讓裴雲初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魚。
“我……”裴雲初大腦飛速運轉,然後一臉真誠地說,“我是覺得你最近辛苦了,想給你補補子。你看你,天天劈柴挑水,又瘦了,以後這些事都不要做了,給府里的丫鬟小廝就是了。”
賀霽朝看著的眼神微妙地變了。
不是,更像是審視。
裴雲初被他看得心里發,正要再說點什麼圓場,就聽他淡淡道:“小姐前日還說我胖了,再吃下去要把廂房門檻斷。”
裴雲初:“……”
有說過這種話嗎?
仔細回想一下,好像確實說過。
上輩子的裴雲初對“顧行舟”說話從來不過腦子,想罵就罵,想嫌棄就嫌棄,本不在乎這人的。
前世今生差距太大,難怪他覺得瘆人。
裴雲初覺得自己的“刷好大計”出師不利,但并不打算放棄。
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抬頭沖他笑了笑:“那是我前日說錯了,你一點都不胖。”
賀霽朝沒再說話,端起碗喝了那碗粥。
裴雲初尤嫌不夠,筷子一個勁的給他夾菜,把賀霽朝的碗堆得像座小山都沒有停手。
賀霽朝有些莫名其妙,但只當雲初一會兒有事要支使他,便也默默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