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裴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車夫趕著馬車從側門進去,裴雲初回了院,而賀霽朝拎著大大小小的包裹穿過垂花門,往自己的那個偏院走。
進了院子,他停住了。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但里面的陳設全變了。
原來那張普通的單人木床換了一張黃花梨架子床,床柱上雕著纏枝蓮紋,掛著簇新的青灰幔帳。
窗下多了一張書桌,是一張寬大的鐵力木書案,上面已經放了一些宣紙和硯臺。
角落里還有一個紫檀木的多寶格,雖然空著,但那沉沉的木香已經彌漫開來。
賀霽朝更莫名其妙了,一時沒有抬腳進屋。
“公子,您回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從耳房里跑出來,笑嘻嘻地行了個禮,“小的青竹,是小姐撥來伺候您的。熱水已經燒好了,公子是先沐浴還是先用膳?”
賀霽朝看了他一眼。
青竹長得機靈,眉眼間帶著討喜的笑,一看就是被心挑過的。
“不需要。”賀霽朝終于進屋,把手里的包裹放到書案上,聲音平淡,“你回吧,我這里不用人伺候。”
青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來:“公子,這是小姐的安排,您就別為難小的了——”
“我說不用。”
賀霽朝的語氣沒什麼起伏,甚至沒有看他第二眼。
但青竹莫名覺得後背一涼,那句“小姐會怪罪我”生生咽了回去。
“……是。”青竹蔫蔫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賀霽朝走到書案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那方端硯的邊角。
月從窗欞間進來,落在月白的帳幔上,落在那張過分昂貴的書案上,落在他在綢緞鋪子里換上的天青暗雲紋錦袍上。
格格不,卻又讓他莫名有些悉。
好像他本該這樣,卻從未這樣過。
賀霽朝閉上眼,腦子里開始回放今天的一切。
裴雲初突然給他買服、買筆墨紙硯、買書,突然不讓他干活了,突然對他笑——
那種笑不是以前那種居高臨下的施舍,而是溫和的,溫的,明的。
偶爾甚至還帶了小心翼翼地討好。
到底想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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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雲初先來了賀霽朝的院子。
裴家歷代從商,沒有高門貴族那嚴明的規矩。
再加上父母從不拘著的子,祖父母將生意給後代後就找了山林居,裴雲初在府中就更灑了。
想出門就出門,想去誰的院子就去誰的院子,男人也無所謂。
反正裴家父母原本就打算給招婿的。
今天穿的比昨天利落些,一件玉縷金繡蘭花紗衫,一條月白水霧薄煙百褶。
烏黑的頭發還是梳簡單的單髻,上面簪了一只水頭極足的翡翠玉簪子,白皙無瑕的皮出淡淡,菱角般的不妝而赤,滴。
看起來既艷又清爽,像是要出門辦事的樣子。
“你起得這麼早?”裴雲初和正要出院子的賀霽朝了個正著,“早飯你自己吃,我讓人給你送了粥和小菜,吃完你就看書,晚點我找個老師來教你讀書。”
“教我,讀書?”賀霽朝重復了一下這四個字。
明明他什麼都沒說,裴雲初就又在心狂自己了。
到底在說什麼,十八歲就三元及第的狀元,說要找人教他讀書?
瘋了啊!
裴雲初干笑兩聲,立即改口:“我說錯了,你不用人教,你自己看吧。從今天開始你就不用干活了,劈柴挑水那些事都有下人做,你就安心讀書就行了。”
“你確定?”
“對,確定。”裴雲初點頭如搗蒜,“你想讀什麼就讀什麼,書不夠了我再給你買。”
賀霽朝看著,沒說話。
裴雲初被他看得心里發,趕補了一句:“當然,賬目還是得麻煩你看看……你知道的,那些賬本我一看就頭疼,不過我會慢慢努力接過來的。”
“為什麼你要接過去?”
“......”
這個問題裴雲初無法回答,指了指門外,直接往後挪了一步,“我要出門了,你好好讀書,晚上我讓廚房給你加菜。”
說完就走,發髻後面的兩排綠寶石小簪子輕輕晃。
賀霽朝站在原地,看著消失在月門外的背影,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昨晚做了個夢,夢里許多畫面都是模糊不清的。
但唯獨一張寬大的書案真實,就像是,他曾無數次親手,又有無數個夜晚在上面度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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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雲初出了府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隨後就吩咐車夫:“走,去巡鋪子。”
裴家在禾城的大小商鋪有幾十家,從綢緞莊到脂鋪到當鋪,遍布城中各。
裴雲初以前懶得管,賬目都推給賀霽朝看,自己十天半個月不去一趟。
但今天要去。
第一站就是書局。
掌柜的見來了,殷勤地迎上來,又探頭看向後:“小姐來了,今天只有您嗎?顧公子沒來?”
“他有事不來。”裴雲初讓人拿出賬本隨手翻了翻,“最近生意怎麼樣?”
“托小姐的福,好得很——”
裴雲初沒等他把客套話說完,就直主題:“書局常年和形形的人打道,我問你,認不認識會波斯語的人?”
掌柜的一愣:“波斯語?”
“對。”裴雲初面如常,翻著賬本像是在聊家常,“我琢磨著以後生意肯定要往關外發展,我得先學一學異邦的語言,才不會吃語言不通的虧。”
“哦~”掌柜的恍然大悟,“小的懂了,這就讓人留意著,找到了就給小姐傳信。”
從書局出來,裴雲初又去了當鋪、茶莊、首飾鋪子,每到一都先查賬,然後不聲地拋出同一個問題——
“認不認識會波斯語的人?”
春瑩跟在後面,越聽越不對勁。
等上了馬車,終于忍不住了:“小姐,您找會波斯語的人做什麼?咱們家的生意真的往關外發展了嗎?不對啊,您什麼時候這麼上進過,平時不都兩耳不聞生意經的嗎?”
裴雲初彈了彈的腦門:“好啊,連你家小姐都敢取笑。兩耳不聞生意經,一心只人間樂?”
春瑩沒說話,但眼神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啊!
另一邊,賀霽朝放下手中的周易,了脖子。
這書他不記得自己看過,可偏偏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甚至是其中蘊含的意思哲理,一看到就自從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就好像本就都在那里,只等一把打開盒子的鑰匙。
他不懂這種覺,起去了院子里。
已經是末時了,不知道裴雲初回來了沒有,在做什麼。
這個想法一出,他自己都被驚到了。
難得不支使他,給了他安靜讀書的時間,為何又不自覺地想起了。
他往垂花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在干什麼?去找?然後呢?
賀霽朝皺了皺眉,轉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