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妝臺上的蠟燭火焰微微跳,在拔步床上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床上掛著兩層紗帳,外層是煙霞的織金煙羅,層襯著月白鮫綃,上面還綴著細碎的珍珠和銀流蘇。
裴雲初趴在床上,白日里致綰起的黑發散在肩頭,燭火映著半側容。
一雙眸子波瀲,就那麼專注看東西時,自帶一清冷冷的風明艷。
即使日日相見,春瑩還是被自家小姐這副而不自知的絕容晃了下眼。
挑了挑燃了一半的百合香,勸道:“小姐,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這些賬本明日也能看,再不濟,還是讓那位顧公子幫著理唄,他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吧。”
裴雲初了自己的額頭,聲音飄渺:“不行,我現在找他幫忙只會越來越依賴他,我的未來沒有他,還是得自己悉才對。”
春瑩不解道:“小姐,這位顧公子到底什麼來頭啊,您為什麼不告訴奴婢呀?”
裴雲初捂著頭倒在床上,十分苦惱:“不要問我,我現在沒辦法說,啊啊啊好煩,這些數字為什麼這麼煩,賀霽朝為什麼理的那麼輕松,都是人,腦子也分三六九等嗎?”
“賀霽朝?”春瑩捕捉到這三個字,停下了手里的作。
“嗷!”裴雲初慘一聲,直接赤著腳跳下床捂的,“忘掉忘掉忘掉,你剛剛什麼都沒聽到,忘掉這個名字,聽見沒有!”
春瑩懵懵的,但還是點頭應了:“奴婢什麼都沒聽到,不會說的,小姐快回床上去,仔細涼了腳。”
二等丫鬟打來了熱水,裴雲初半靠在床邊,一邊讓春瑩給腳,一邊問道:“顧公子今天做了什麼,出門了嗎?”
“沒有,下人來報說他連院子都沒出,就在屋里看書。小姐,奴婢真的不懂,他除了一張臉好看外還有什麼優點,讓您這麼費心思。”
裴雲初默默盯著燭火發呆。
呵呵,臉好看,那只是這位首輔大人最不值一提的優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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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霽朝從前都是卯時便起床干活。
他今日照常早起,不用劈柴,不用挑水,不用打掃院子,也不用看賬本。
他洗漱更後在院子里走了幾圈,看了幾頁書有些看不下去,還是抬步去了雲初的晚棠院。
只是去看看小姐有沒有什麼事要支使他。
賀霽朝對自己說。
裴雲初的院子在東邊,比他的偏院大了將近一倍。
院墻下種著一排西府海棠,和的院名很是相符。
正是花期,滿樹白相間的花瓣匝匝地在一起,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在青石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平日里總要睡到已時才起的,此時正坐在枝葉下的雕花石桌前。
今日穿了豆綠的遍地灑金緙對襟的長褙子,下是淺黃的百褶素。
長發隨意綰一個墮馬髻,上面簪著金累海棠花珍珠流蘇簪子,發間還點綴了數朵剛從枝頭摘下的海棠花。
本是極的場景,可手里著一支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和什麼極其痛苦的東西做鬥爭。
和著微白的小臉,無端讓人起了憐意。春瑩站在後,手里捧著一碟切好的果子,時不時遞一塊過去。
“小姐,吃塊梨。”
“不吃。”裴雲初頭也不抬。
“小姐,吃塊桃。”
“不吃。”
“那您總得喝口水吧,都坐了一個時辰了。”
裴雲初終于抬頭,接過春瑩遞來的茶杯,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繼續低頭看賬本。
的簪子有一點點歪了,一縷碎發從額角垂下來,隨著翻頁的作輕輕晃。
賀霽朝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
不但早起了,居然還在看賬本。
那個兩年來把賬目全推給他、自己十天半個月不看一眼的裴雲初,在看賬本。
還坐了一個時辰。
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小姐。"他出聲了。
雲初抬頭去。
賀霽朝站在門口,穿著昨日剛買的月白領長衫,姿筆。
晨從海棠花的隙間下來,落在他肩上、發上,和那張端方如玉的臉上。
他眉目間那種沉靜而鋒利的貴氣再也遮不住了。
雲初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人,真好看啊。
這才是賀霽朝原本該有的樣子。
那個在朝廷上翻雲覆雨的首輔大人,本來就該穿著這樣的裳,用這樣睥睨的目審視天下。
不過是……提前把屬于他的東西還給他而已。
“小姐看夠了嗎?”溫潤中沁著淡淡涼意的聲音傳來。
雲初猛地回神,理直氣壯道:“還行,你過來不就是讓我看的嗎?”
賀霽朝走到對面坐下,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賬本——
是城北糧鋪的季度賬目,上面麻麻地記著進價、售價、損耗和利潤。
“小姐在看賬本?”他問。
“是啊。”裴雲初點頭,語氣里帶著一點心虛,“總得了解清楚自己家的生意嘛。”
"為什麼突然要了解?"
裴雲初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抬頭看向賀霽朝,臉上是早已準備好的、真誠無比的表:"我以前太懶了,什麼都推給你做。現在我想通了,這些都是我裴家的生意,我總得自己了解,不能什麼都靠你。"
賀霽朝看著,沒說話。
裴雲初也沒說話,繼續低頭看賬本,假裝自己在認真研究那些枯燥的倉耗和見在。
賀霽朝的目從臉上移到手中的賬本上。
"你看得懂嗎?"他忽然問。
裴雲初:"……"
沉默了。
因為的確看不懂。
這些數字像是長了,在眼前跳來跳去,一會兒進價一會兒新收一會兒出賬,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這家糧鋪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賀霽朝看著的表,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哪一筆不懂?"
裴雲初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賬本上一勾畫過的數字:"這個……月末損耗比例是怎麼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