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霽朝接過遞來的賬本,掃了一眼,然後從手里出那支筆,在旁邊的空白寫了幾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筆鋒凌厲又干凈,三行計算寫下來,思路一目了然。
“糧鋪從外地進糧運到禾城,路上會有蟲蛀和發霉的損耗,這是正常折損。但這家的損耗比同行高了將近兩,要麼是運輸路線有問題,要麼是倉庫保管不善。建議你派人去查一下底賬。”
他抬起頭,把筆還給,“看懂了嗎?”
裴雲初看著他,點了點頭。
看懂了。
但忽然有點心慌。
這個人明明失憶了,為什麼看一眼就能找出賬本上的問題?
上輩子他替看賬的時候也是這樣,千頭萬緒到了他眼前,三兩下就能理出個所以然來。
那些掌柜的私吞、那些采購的回扣、那些虛報的開支,全都被他一眼揪出來。
當時只覺得"顧行舟好用",現在想想……
這是一個首輔的腦子。
而居然用這個腦子來看糧鋪的損耗率。
裴雲初打了個寒,趕把賬本合上了。
“怎麼了?”賀霽朝問。
“沒、沒什麼。”裴雲初扯出一個笑,“你說得對,我回頭就派人去查。我還沒用早膳,好,你吃了嗎,要不要一起吃?”
賀霽朝覺得自己應該拒絕,然後起離開。
可說出口的話卻了:“好。”
“啊?”裴雲初一怔。
這人平時不是最喜歡清靜嗎,只要自己不指揮他,就一定會獨自待著看書。
今天怎麼會主來了的院子,還應下吃早飯?
“小姐不是要用早膳嗎?走吧。”
“哦哦,好。”
兩人進了堂屋坐下,幾個丫鬟端著碗碟魚貫而。
裴家不缺錢,三餐都極致盛。
早膳有廚娘包的生進十二氣餛飩,用了十二種不同的餡料,鮮筍鮮、蟹蝦仁、菌菇茸、薺菜干貝等分門別類,皮薄亮,浮在清鮮骨湯里,一眼便能分清各餡兒。
旁邊的銀鍋里則是煨著魚片粥。
新鮮的河魚細細片去刺骨,白無腥,熬得米油綿厚,上面撒一層切碎的姜與蔥花,溫潤養胃。
主食亦是琳瑯滿目,桂花糖蒸栗糕、漬金橘、水晶銀卷,還有幾碟清炒時蔬,一小盅溫熱的杏仁酪。
瓷碟玉碗錯落排布,香氣淡淡漫開。
裴雲初從不用丫鬟添湯布菜,自顧自地吃著。
時不時還拿公筷給賀霽朝夾一些放到碗里,葷素搭配,十分細致。
越是這樣,賀霽朝越是覺不對。
如果是昨天一起用膳是裴雲初突發奇想,那今天又是什麼?
平日里也是這樣致的早膳,可賀霽朝要等到吃完才能吃剩下的。
而且是快速吃完,繼續去干那些本該是下人干的活。
他將碗里裴雲初夾得菜都吃干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語氣隨意的開口:“你還有哪些賬本要看?”
“啊?”正在喝粥的裴雲初一怔。
“既然看的頭疼就別看了,我幫你看。”
裴雲初的眼睛亮了,這是這兩天第一次真正笑起來,桃花眼彎了兩弧好看的月牙,角的梨渦淺淺地陷下去。
“真的?”
“嗯。”
“那太好了!”裴雲初幾乎要拍桌子了,“春瑩,你去將我房里的賬本都拿來,我......”
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不對。
是要自己接手家里的生意的,如果都讓賀霽朝拿走了,還學什麼?
“.....還是算了。”裴雲初又坐好,懨懨地夾了個蟹小籠包,泄憤地吃完後道,“還是算了,我不能總是什麼都讓你幫我干,我自己看就行了。”
賀霽朝又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眼睛里的在說"好"的瞬間亮了一下,又在說"算了"的瞬間暗了下去。
那是一個"想要卻又不得不克制"的表。
是故作輕松的疲憊。
賀霽朝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裴小姐。”他了的姓氏。
“你以前有什麼事都會讓我來做。”賀霽朝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緒,但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種讓無遁形的銳利。
“昨天你讓我不必劈柴挑水洗碗,給我買書買服買筆墨紙硯,今天你拒絕了我替你看賬,明天你又要做什麼?”
“你不是說救我回來花了三千兩銀子,我一輩子也還不清嗎?再加上昨天那些錢,那我要用什麼來還?”
裴雲初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總不能說"我拒絕你對我好,因為你對我越好我越心虛,我越心虛就越想跑"。
“我……”干地開口,“我就是想自己試試。”
賀霽朝看了很久,久到裴雲初覺得自己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然後他站起來。
“好。”他說,“那你慢慢看。不懂的來問我。”
他轉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
“小姐。”
“......啊?”
“其實你剛剛那個損耗,還是算錯了。”
他說完就出了堂屋。
院中的海棠花瓣落在他肩上,被他邁步的作震落了幾片,飄飄悠悠地墜到青石地上。
裴雲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揚聲喊道:“春瑩!去讓管家給我找個老師,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我都要學!”
“越快越好,就今天,不,就現在!現在就讓給我找來!”
裴雲初,是時候振作起來了!
不就是算數嗎,不就是不懶散嗎!
這就改,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