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頭幾天,裴雲初照例用過早膳就出府巡店,回來後就在屋里看賬本。
上進到不行。
賀霽朝沒有再來的院子,裴雲初也沒有去主找他。
只是吩咐人按時按點送三餐,夜里再送一頓宵夜,如果他沒睡的話。
一連幾日下來,雲初忙的腳不沾地,倒也逐漸到了些做生意的門道,甚至是樂趣。
春瑩端著茶點進去的時候,經常看見自家小姐趴在桌案上,頭發散了幾縷,袖口沾了墨漬,里念念有詞地算著什麼。
偶爾算對了,會“啪”地一拍桌子,眉開眼笑。
算錯了,就把臉埋進賬本里,悶悶地“唔”一聲,然後重新來過。
春瑩看得又心疼又好笑。
“小姐,您這是何苦呢?”遞過去一盞玫瑰牛燉燕窩,“以前不都好的嗎,何必這麼折騰自己?”
裴雲初抬起頭,眼下帶著淡淡的青,但桃花眸亮晶晶的。
“你不懂。”舀了一勺燕窩放進里,“這……覺醒。”
“覺醒?”
“對,商人脈的覺醒。”裴雲初一本正經地說,“我爹說過,我們裴家的人天生就適合做生意,我以前是沒開竅,現在開竅了。”
春瑩:“…………”
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但始終沒見到賀霽朝。
管家說他也不怎麼出院子,每日就是讀書寫字,沉悶的很。
雲初揮揮手,隨他去了。
就這樣也行,給他好的生活,等他恢復記憶後看在這段日子的‘改過自新’上,多給點名啊利啊的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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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管家帶了一個人進府,說是好不容易到的教書先生,既能教琴棋書畫,還會波斯語。
聽說是出自京城的宦之家,不愿在名利中打滾,所以來了禾城生活。
他看上去二十左右的年紀,量高挑,穿一件竹青的竹紋長衫,面容清俊,眉眼含笑,通一溫潤的書卷氣。
“小姐,這位是沈先生。”管家介紹道,“沈渡塵沈先生,家中有人在鴻臚寺任職,所以他自小學習西域各國語言,算得上通。
琴棋書畫也極有造詣,是小的托了好幾層關系,還花了大價錢才請來的。”
沈渡塵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的溫度像夏日里潺潺而流的溪水一樣令人適宜:“見過裴小姐。”
裴雲初趕站起來回禮:“沈先生客氣了,您快請坐。”
春瑩把椅子擺好,又沏了壺新茶。
是前不久裴家的茶莊送來的龍井,沸水沖茶杯的剎那,翠的茶芽在水中緩緩舒展,碧浮沉。
馥郁的豆香混著淡淡的栗香緩緩向上空升騰。
沈渡塵坐下後,石桌上攤開的賬本和旁邊滿滿當當的計算草稿,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懷念。
很快又正過來。
“聽聞小姐想學波斯語?”他問。
“對。”裴雲初點點頭,又補充道,“還有別的那些,琴棋書畫,都要學。”
沈渡塵又看了一眼那些草稿上被劃掉又重寫、重寫了又劃掉的數字,溫和地問:“算賬學嗎?”
裴雲初眼睛一亮:“這個你也會?”
“懂得些其中的門道,我給小姐講講,看能否達到小姐的預期。”
“好,先生可以現在就開始教我嗎?先學看看賬本,再學波斯語。”
“自然,都聽小姐的安排。”
裴雲初立刻讓春瑩把桌子整理了一番,又拿了新的筆墨和宣紙,然後一臉嚴肅地坐在沈渡塵對面,雙手乖乖放在桌上,十分認真。
春瑩和幾個丫鬟站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小姐這個樣子,像極了小時候跟著夫子背書,背不出來就揪袖口的模樣。
沈渡塵拿起裴家的賬本,先是禮貌地確認道:“小姐,這些我都可以看嗎?”
雲初霸氣地揮了揮手:“看吧,無妨。有我爹娘在,你就是把這些全拿走也翻不出什麼水花。”
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何況現在還有賀霽朝這個超強首輔在,誰能比得上他啊。
沈渡塵失笑:“小姐說得對,裴家勢大,我確實招惹不起。”
一句玩笑話,略微打破了兩人初見的疏離與拘謹,後頭的流倒是順暢了許多。
沈渡塵帶著雲初理了一遍看賬的方法,夸贊道:“小姐底子不差,只是缺人點撥。”
雲初樂了:“你說真的嗎?”
“自然,不出半個月,小姐必定不會再如此吃力。”
雲初更開心了:“那這半個月就多勞先生費心了。”
“分之事而已,不敢當小姐的謝。那我們接下來學波斯語。”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札。
翻開來,里面是他自己整理的波斯語基礎發音和詞匯,用大雍語音標注了發音。
“小姐先跟我讀一遍這幾個詞……”
他聲音溫潤,吐字清晰,裴雲初跟著他念了幾句,雖然發音生,但興致很高。
“這個‘格沙伊’是‘你好’的意思?”雲初問。
“對,小姐記得很快。”
“那謝謝怎麼說?”
“塔爾瓦,銀子是納姆格。”
“塔爾,納姆格....”雲初反復念了幾遍,越念越覺得有趣,抬頭沖沈渡塵笑了笑,“先生教的真好,我一下子就記住了。”
的眼睛澄澈如小,飽滿如花瓣般的邊出淺淺梨渦。
沈渡塵不自覺地被晃了下神,立即垂下眼:“小姐過獎了,是您悟高。”
春瑩看著這一幕,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和諧。
沈先生這樣的男子才配小姐啊,就算是招婿也得招這樣博涉群書,芝蘭如玉的男子。
外院那又冷又的木頭,招來做什麼?
說曹曹就到。
心中贊嘆沈先生的話還沒念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音:
“小姐這里,今日倒是熱鬧。”
裴雲初猛地回頭。
賀霽朝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樹下。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青鶴氅,形修長筆直,眉目間蘊著一如既往的薄寒。
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點什麼。
裴雲初分辨不出那是什麼。
只知道,他看沈渡塵的眼神,不太對。
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一種……審視。
一種不聲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