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晚飯比早飯更加富。
描金黑漆的桌子上鋪著月白暗花錦緞桌圍,上面擺了莼菜魚片、栗子燉、蟹豆腐、蘆筍炒鮮貝、炙山藥、水晶肴薄片六道菜肴。
湯是疏肝清燥的蓮葉梗,主食有米飯、雜糧花卷和山藥米糕。
裴雲初就著丫鬟捧來的凈手盂,用薔薇香胰子洗了手,另一個丫鬟又拿了棉手巾幫干。
又接過茶盞漱了口,才坐在桌前準備吃飯。
賀霽朝一直默默在對面看著,等雲初忙活完。
他又換回了那布服。
裴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裴雲初直接開口問他:“帶你買了那麼多服,為什麼又換回這了?”
賀霽朝放下筷子,燭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著,映出一點幽深的。
“小姐。”他說,“你記不記得,你救我的時候花了多銀子?”
裴雲初愣了一下:“.....三千兩?”
“三千兩。”賀霽朝重復了一遍,“再加上前幾日你買書買服買筆墨紙硯的六百兩,我欠你三千六百兩,這麼多錢,我該怎麼還你?”
“我說了不用你還——”
“為什麼不用還?”
又是這個話題,這幾天已經在兩人之間循環了好多遍。
可每一次裴雲初都噎住。
為什麼?
因為心虛。
因為本沒花了三千兩,給賀霽朝醫治的大夫是自家醫館的,藥也是醫館現抓來的。
唯一貴一些的一老山參,是不知道誰送給裴父裴母的,在庫房放了許久,也不值三千兩。
況且雲初救他,本來就是沖著那塊玉佩去的,等他恢復記憶後意識到對他好本來就是一種算計,怕是那點恩都得沒、
雲初給他盛了一勺蟹豆腐,語氣蠻起來:“我也沒白救你啊,這兩年你又天天給我家干活,還的差不多了。”
賀霽朝把蟹豆腐吃完,才繼續道:“按照禾城的市價算,一個長工一個月五百文月錢,裴家綢緞莊的掌柜一個月八兩銀子,三千六百兩銀子夠我替你干三十五年零三個月的活。”
裴雲初:“........”
“你算得好快。”
賀霽朝角似乎彎了一下:“不過以小姐的脾,或許用不了那麼久就會把我攆出裴府。”
裴雲初搖頭如撥浪鼓:“不不不,不會的,你住多久住多久!”
誰敢攆他啊!
“那我還是欠你的。”
“你真的不用——”
“小姐。”賀霽朝打斷了,聲音不大,卻讓的後半個字卡在了嚨里,“你現在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不等裴雲初回答,賀霽朝繼續自己說道:“你以前不是總說,喜歡我這張臉嗎?”
裴雲初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我剛被救醒的時候,你幾乎每天都會說‘這個人長得真好看,當個擺設每天看著也不錯’。
後來每天讓我干活時,也都在夸‘你這張臉真是百看不厭,連劈柴都賞心悅目。’
還有去年冬天你喝醉了,難得對我出個笑臉,拉著我的袖子說讓我當你們家的上門婿,替你干一輩子的.....”
“別說了!”裴雲初猛地捂住耳朵,臉已經紅到了脖子。
賀霽朝看著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極淡的笑意。但他沒有停,繼續說完了那句話:
“你說,‘顧行舟,你要是哪天敢跑,我就把你那張臉刮花了,誰也別想得到。’”
裴雲初:“…………”
的腳趾在鞋里蜷了一團。
這是什麼社死現場。
“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微微偏頭看著,燭在他臉上投下深淺分明的影,“你是準備招我當上門婿的。”
“…………”
裴雲初的腦子里“嗡”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當然。”賀霽朝又補了一句,“也可能是面首。你那天喝醉了還說——世上男人千千萬,好看的都要抓進府里來。”
裴雲初已經整個人趴在了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只出一雙紅了的耳朵尖。
賀霽朝看著這副恨不得鉆進地里的模樣,終于沒有再說下去。
他重新盛了幾勺蟹豆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裴雲初才從胳膊里抬起半張臉,出那雙眼尾暈上胭脂的桃花眸。
“....你也說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聲音有些悶,不復以往的清,“我現在不喜歡你這張臉了。”
賀霽朝的筷子頓了一下。
“不喜歡了?”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緒。
“對。”裴雲初坐直子,“不喜歡了。”
屋里安靜了許久。
賀霽朝沒再說話,依舊姿態從容地吃著飯,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裴雲初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筷子在蟹豆腐上面停了一下,然後換了一道素菜。
那盤蟹豆腐,他再也沒過。
兩人就這麼相對無言的吃完飯。
賀霽朝起離開時,裴雲初才道:“把服換回去,不許再穿這破布服。”
賀霽朝挑挑眉:“小姐是在命令我嗎?”
“是,我命令你,穿我新給你買的服!”
的語氣又蠻起來。
總之不能再讓首輔大人穿得破破爛爛,不然等他忽然恢復記憶,看見自己穿著這輩子都不可能穿的服,不得弄死啊。
“命令。”兩個字在賀霽朝薄間流連了一圈。
他忽然心又好了起來:“好,我知道了,明天就換回來。”
裴雲初看著他角勾起的弧度:“”
好好說他不穿,這樣說他就肯穿了?
莫不是首輔有什麼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