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霽朝久違的失眠了。
翻來覆去許久都睡不著，他索燃起燈，開始翻看昨天看的那本《資治通鑒》。
是裴雲初給他買的書。
可他盯著書頁看了許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以前是裴雲初不許他看書，發現便全給他燒了扔了，還會對他大吵大鬧，給他擺臉，然後派人盯他好幾天，確保沒再看書。
現在給他買了那麼多書，還鼓勵他去考科舉。
真的不喜歡這張臉了麼....
如果那樣的話，他還能靠什麼留在邊。
賀霽朝手指猛地收，被自己這種想法嚇了一跳。
他竟會有這種想法....
夜深了，裴府中安靜的只剩風拂過花樹的簌簌聲。
賀霽朝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一個畫面。
雲初坐在海棠樹下，對著一個年輕俊朗的人笑。
笑的那麼開心，那麼自然，又充滿期待。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很那樣笑。
賀霽朝忽然覺得口有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畫面，但另一個畫面又涌了上來。
金碧輝煌的宮殿，雕梁畫棟的府邸，朱紅大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
他看不清楚。
他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那匾額上的字，但眼前的畫面忽然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
有人在說話。
“霽朝。”
“賀霽朝。”
聲音很遠，又很近。
他猛地睜開眼。
書案上燭火跳了一下，窗外天已經亮了。
院中約傳來小廝掃地的靜，再遠的外院似有嘈雜的喧鬧聲。
賀霽朝從書案前坐直，抬手按了按發脹的額角。
那兩個字，他看清了。
是一塊匾額，上面寫著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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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裴府比往日熱鬧許多。
大門外停了好幾輛四馬車，車夫正在從車上往下卸東西。
府中的丫鬟小廝忙進忙出，懷里抱著各錦盒往花廳送，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而裴雲初坐在花廳的寬椅上，懷里抱著什麼東西，一雙桃花眸彎了兩弧好看的月牙。
那種笑容與昨日的自然和明又不同了，是一種毫無防備的、純粹的，屬于一個被寵壞的大小姐的笑。
賀霽朝挪不開眼，更挪不開腳步，就站在外面看著。
他聽到一個有些悉生聲：“囡囡，來看看這些。”
那聲音溫潤爽利，帶著濃重的寵溺。
賀霽朝順著聲音看去，是裴雲初的母親，陸盈舒。
穿著絳紫的褙子，眉眼間和裴雲初有五六分相似，正從一只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孔雀點翠垂珠步搖。
“這支是從外邊帶回來的，我一眼就覺得配你！”陸盈舒把步搖進裴雲初的發髻里，左右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好看，我閨戴什麼都好看。”
“謝謝娘，娘真好”裴雲初拖著長音撒了個，抬手了那支步搖，又低頭去逗懷里那個茸茸的小東西。
那是一只小狗。
掌大，雪白，圓滾滾的一團，正著的舌頭的手指。
裴雲初被得直笑，把臉埋進小狗的絨里蹭了蹭，整個人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順順舒服了的小貓。
“還有這個。”陸盈舒又從旁邊的錦盒里捧出一匹布料。
此時正是上午，太已經高懸于空中，花廳的窗戶敞開著。
隔著不近的距離，賀霽朝看到淺金的溫和的灑在那卷織著孔雀戲牡丹花紋的錦緞上。
絢爛綺麗，彩奪目。
陸盈舒舉著布料的手輕輕晃時，那被織進錦緞中的金線隨波流淌，似融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賀霽朝也不知自己為何認得出，那竟是孔雀錦。
雲錦中的翹楚，孔雀錦。
也是，能讓好東西見多了的裴父裴母從外面帶回來的，自然不是普通布料。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花廳中散落的大大小小箱子，里面盡是名貴的首飾、致的料，還有些稀罕的擺件古玩。
一樣一樣的送到裴雲初面前，一樣一樣地接過去，每一件都讓喜歡，卻沒有一件能得到持久停留的目。
天生就擁有這些東西。
天生就該擁有這些東西
賀霽朝垂在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的對話。
說“不喜歡你這張臉了”，語氣那麼果斷，像一把小刀干脆利落地切斷了什麼。
他當時心里悶了一整夜，想不明白那緒是什麼。
現在他明白了。
他在意。
不是因為給他買了服、買了書、對他笑、讓他同桌吃飯。
不是因為突然變好了、變溫了、讓他不用干活了。
他早就喜歡上了，甚至比他自己意識到的還要早。
從驕縱任，懶散隨，滿小脾氣的時候，就心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里，把那些模模糊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覺，全部照得清清楚楚。
賀霽朝微微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劈過柴、挑過水、洗過碗，也寫過字、算過賬、過那把柴刀的柄。
他能做的事很多，他會查賬、會算數、會審時度勢、會做那些裴雲初做不來的細活計。
可那些東西值多錢呢？
他給不了赤金點翠的步搖。
給不了前朝大家的字畫。
更給不了孔雀錦的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就在這時，他聽到雲初的父親裴如章道：“孔雀錦難尋，能用這布料做的了衫的裁更難尋，爹已經讓人留意著在宮里尚局做過的了，等找到了就把人接過來提前為你制嫁，以後我們囡囡出嫁穿。”
出嫁？
裴雲初瞪圓了眼睛，隨即又苦笑一聲：“爹，你想的好遠，我嫁給誰啊？”
裴如章這才發現兒邊了個人，疑道：“行舟呢？他之前不是日日跟在你邊嗎，今天怎麼不見？”
賀霽朝正要進去，就聽到裴雲初說：“在屋里讀書呢吧，他不就看書嗎。爹，人家也有人家的事要做，我天指揮他像什麼樣子。”
“你之前不就那麼指揮的嗎，怎麼現在就不行了，你們鬧別扭了，他惹你生氣了？”
“沒沒，我就是突然醒悟了，我不該挾恩圖報，救了他就肆無忌憚的對著他頤指氣使。再說了，他那個腦子不考科舉可惜了，我可不想耽誤人家。”
陸盈舒終于聽出些不對了：“我們走的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了，你不是喜歡他那張臉，打算招他為婿來著嗎？”
裴雲初聲音糯，卻否定的十分干脆：“我不，我不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