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無職,不是世家貴族,裴雲初卻比簪纓世家的貴更幸福。
擁有父母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以及真摯的自由。
高門貴府里的姑娘,婚嫁從來由不得自己。
兩府門第是否匹配、兩家朝堂能否互為依仗、聯姻能為宗族博取多實利,長輩們總要層層算計,反復權衡後才能做決定。
唯獨閨閣心底那點意,永遠是最先被舍棄的東西。
可裴雲初不同,對自己的婚姻有絕對的掌控權,裴如章和陸盈舒,從來就只在乎兒是不是喜歡。
賀霽朝說完那句‘我想娶雲初’之後,裴如章回到府中就卸下防備,素來懶散的眸逐漸變深。
他很長時間沒說話,長到賀霽朝幾乎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陸盈舒先笑了。
在寶善堂廳中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揮揮手里的帕子:“行舟啊,過來坐。”
丫鬟給三人上了茶水,陸盈舒端起抿了一口。
那雙和裴雲初如出一轍的桃花眼中多了一審慎,但語氣還是溫和的:“你這孩子,說話倒是直白。”
賀霽朝微微頷首:“冒昧了,但我不想瞞。”
“你不想瞞,可你想過沒有——”陸盈舒頓了頓,“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份。”
這句話像一鈍了的針,不重,卻扎得準。
賀霽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了一下。
“是。”他說,“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但我知道我想留在裴家,留在邊。”
裴如章終于開口了:“行舟,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賬目上的問題你一眼就能看出來,鋪子里的營生你上手就比我那些老掌柜還。你這個人才,放到哪個商號都是搶著要的。”
他放下茶杯,聲音沉了幾分:“但我裴家的婿,不是有能力就行的。我們家雲初不會嫁出去,只會招贅婿。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裴如章盯著他,“贅之後,孩子姓裴,你的一切都是裴家的,你在外人眼里就是個靠媳婦吃飯的男人。你得了?”
賀霽朝抬起眼,目平靜:“我現在不就是嗎?”
“以前我一直覺得,是雲初救了我的命,我傾盡所有報答都是應該的。所以讓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愿。
可這幾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開始可能是救命之恩,現在,是我心甘愿。
不指揮我了,我反而害怕了,害怕邊又出現別的人,不再需要我了。”
裴如章和陸盈舒對視了一眼。
“那如果你和了親,又喜歡上了別人怎麼辦?我得先告訴你,我對我們囡囡是無條件聽從的,只要高興養面首都行,反正我們裴家養得起。”
賀霽朝:“..........”
這話剛剛聽過一次,現在又聽,還是如此的扎心。
他正道:“我不會給其他人能夠靠近的機會,我會讓眼中只看得見我。府中外大小瑣事,我盡數替打理妥當,護永遠這般無憂無慮,但凡想要的,想要什麼,都能有人捧到的面前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什麼都不要。”
屋里又安靜了。
裴如章看了他很久,久到陸盈舒輕輕咳了一聲,他才收回目。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賀霽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舟,”裴如章說,“你現在說的話,我信一半。”
賀霽朝抬眼看他。
“另一半——”裴如章笑了笑,“你得用本事讓我信。”
“您說。”
“半年時間。”
裴如章手指了指墻上掛著的全國商道輿圖,“裴家現下各行生意雖穩步盈利,卻有一條暗線藏著患,稍有不慎便會引起別的麻煩。
漕運。你把這件事解決了,把它盤活,現在生意的利潤還能翻倍。
做得到,你提什麼條件我都跟你談,我裴家的大門給你敞著。
做不到——”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你就當今天沒說過這話。”
“半年。”賀霽朝重復了一遍這個時間,然後點了頭,“好。半年之,利潤翻倍。”
“你確定?”
“我確定。”
裴如章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舟啊,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
賀霽朝角微,但沒有笑。
他拱手行了一禮,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裴如章的聲音從後傳來:“對了,你接手漕運的事別讓雲初知道。我閨那子,知道了又要鬧。”
賀霽朝的腳步頓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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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賀霽朝開始頻繁出門。
裴雲初起初沒太注意。
每天跟著沈渡塵學看賬本,學畫畫,學波斯語,閑了就抱著團子在院子里曬太。
賀霽朝一直沒來找,也沒去找他。
直到第三天早上,難得的起了個大早,去和父母用早膳。
到寶善堂門口的時候,聽見賀霽朝在和爹爹說話:
“運河淺灘淤塞并非天災,而是而是閘與船工勾結的人禍。他們故意留著淺灘,好向過往的漕船索要疏河費。”
裴如章目中的贊許顯而易見:“不過兩天,你竟連這也查到了。不錯,確是這群吏船工相互勾結攪漕運,我已經求嚴巡幫我遞了拜帖,打算後日登門拜訪漕運總督。”
“我正好有些想法想與您商議。”賀霽朝應下,“河工經費常年不足,若我們愿意主出資,雇傭沿岸居民清淤,清出的淤泥堆筑兩岸堤壩,既解決河道堵塞,又加固了運道。
以此作為籌碼,想來漕運總督愿意賣我們一個面,下發令,杜絕閘私自索要疏通費的象。”
裴如章朗聲大笑兩聲:“好主意,你隨我一同前去!”
裴雲初:“?????”
為什麼賀霽朝一大早會在爹娘這里,而且還聊起了漕運?
他這是開始接管自家的生意了?
裴雲初直接推門進去:“爹,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裴如章笑瞇瞇地將桌上的輿圖合上,“囡囡來了,擺早飯吧。”
裴雲初瞇了瞇眼睛:“我明明你聽見你們說漕運了。”
裴如章:“……”
“你把咱家的生意給他管了?為什麼,爹你可是商人,無利不起早的。”
裴如章:“.......”
他瞪了兒一眼:“什麼無利不起早,怎麼跟爹爹說話呢!”
但看著裴雲初那雙明晃晃的寫著"你別想騙我"的桃花眼,裴如章沉默了兩息還是選擇坦白從寬。
“行舟來找過我和你娘,說他想跟你親。”
“啥???”
裴雲初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賀霽朝。
賀霽朝不躲不避,抬眼與對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