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滿屋子的員又說了什麼,趙崇文都沒聽進耳朵里去。
他分明什麼都沒做,卻在滿屋子員面前被一個商賈按在地上踩了一腳。
他就這麼坐著,臉上掛著尷尬又沉的笑。
宴會散場時,嚴巡親自送趙崇文到門口。
兩人并肩走著,嚴巡忽然嘆了口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趙大人,有句話本不知當講不當講。”
“嚴大人請說。”
“趙大人是從京城來辦案的,這段時間我禾城上下員稱得上是鼎力配合了。
只是......本畢竟是禾城的父母,不能任們隨意遭人欺辱。趙大人是好,可若家眷太過張揚,也容易讓人說閑話。
本說這些也是為趙大人著想,這京城里的風言風語,有時候比刀劍還厲害。”
趙崇文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頭看向嚴巡。
嚴巡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樣,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趙崇文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禾城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沒那麼好過了。
天漸漸沉淺灰,臨水人家次第亮起燈盞。
踏著搖櫓船的咿呀聲,伴著江南子清的吳語,裴如章和賀霽朝終于回了府。
雲初下午開始就來了寶善堂等著,見他們回來,從椅子上起跑過去:“爹!怎麼樣了,那趙大人沒為難你吧?”
裴如章笑著了兒的頭:“沒有,你爹辦事,什麼時候讓你過心?”
賀霽朝站在裴如章後,看著裴雲初抱著那只雪白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問東問西的樣子。
夕落了一,給鍍了一層茸茸的邊。
看著,就很想上手的頭發。
可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在擔心爹,擔心鋪子,擔心趙靈萱會不會報復。
卻一句也沒有問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他也在。
賀霽朝垂下眼,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不擔心也好,說明在心里他還是那個什麼都不用心的人。
他抬腳從邊走過,步履無聲。
裴雲初覺到有人經過,偏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筆直的、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咦,”裴雲初了懷里的團子,“他今天怎麼走這麼快?”
團子“汪”了一聲。
裴雲初也沒多想,轉頭繼續纏著爹問宴席上的事。
團子在懷里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遠,賀霽朝已經走出了寶善堂的院門。
他站在無人的月門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即將徹底消失的太。
裴雲初,比他想象的要厲害很多,竟然連京的兒也敢罵。
但他還是想護著。
不是因為需要被保護,而是因為,他想這麼做。
賀霽朝收回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嚴巡那句“你天生就是當的料,你那腦子考科舉說不定能中個進士。”
當嗎?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記憶,但他知道現在要做什麼。
他要讓趙崇文在禾城什麼事都查不出來,讓趙靈萱再也不敢出現在雲初面前。
然後,他要接手裴家漕運生意,把它盤活,做大,讓裴如章和陸盈舒點頭把兒給他。
他要讓自己變一個“對有用”的人。
這樣就算哪天真的不喜歡他的臉了,也不會趕他走。
許是白天思慮過重,賀霽朝晚上又掉了夢境中。
夢里不再是模糊的霧氣,不再是看不清的匾額。
這一次,一切都清晰得展現在眼前。
是金鑾殿。
漢白玉的丹陛層層疊疊往上延,兩側站著文武百,緋袍紫袍按品級排開,烏紗帽上的帽翅齊整整地朝向他。
座上的天子看不清面容,但那道聲音穿了整個大殿,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賀霽朝。”
他看到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金磚可鑒人,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紫的袍,銀魚袋,玉帶束腰,金印懸在腰間。
那服沉甸甸地在他上,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熨帖,像是穿了千百遍。
“賀卿,朕的霽朝,你何時才能歸來.....”
似是面前天子的嘆息,又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轉過。
畫面碎了。
賀霽朝猛地睜開眼,盯著帳頂的青灰幔帳看了很久。
窗外天剛撕開一層青白霧靄,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遠的廚房約有薄煙從屋頂裊裊升起,籠住整座宅院。
江南的春日早上綿長又溫,就連微涼的晨風都裹著溫潤的水汽,拂過臉頰時并不帶半分凜冽。
賀霽朝穿好服走到院子里坐下。
新鮮的空氣從鼻腔進,在全慢慢循環,他的思緒也徹底從夢境中掙了出來。
紫的袍。
金鑾殿。
還有那個名字,賀霽朝。
他坐在石椅上,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
這個名字比他之前夢到的“賀府”要得多。
賀府可以是任何一個姓賀的人家,但“賀霽朝”這個名字,加上金鑾殿和紫袍,指向的東西太明確了。
他在失憶之前,會不會和京城做的賀家人有什麼關聯。
而且品級不低,因為紫袍至是三品以上。
賀霽朝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劈過柴、挑過水、算過賬,也寫過字、拿過筆。
不算白皙的指腹間覆著一層薄繭,指節分明修長,掌心的紋路一點都不雜,反而是整整齊齊的。
他從醒來時就這樣,就帶著薄繭。
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應該是個讀書人,畢竟那些經史子集一翻開就悉得像背過,那些賬目看一眼就能理出頭緒。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可能是個。
可若是自己本在京城生活,又為什麼會在禾城被裴雲初撿到呢?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一件他之前從未深想過的事——
裴雲初為什麼要救他?
以前他沒有細想過這件事,他以為只是善心發作,或者缺個干活的人。
但現在把那些片段拼在一起,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裴雲初,從來不是一個很有同心的人。
這兩年來,他對的脾氣得七七八八,高興了會賞他一個笑臉,不高興了能罵他半天。
路上遇見乞丐從來都是繞道走,逢年過節施粥放糧都是管家安排好了只管個臉。
對比人,反而對小貓小狗小鳥等等的這些小更為護和照顧。
所以一個連乞丐都懶得看一眼的人,怎麼會花三千兩銀子去救一個陌生的重傷男人?
見起意?
說得過去。
的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他的臉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每天都要夸一兩句“好看”“賞心悅目”。
可賀霽朝再一想,向裴雲初獻殷勤的富家公子多的是。
裴家在禾城是數一數二的人家,裴雲初又生得艷明,自及笄後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門,逢年過節更是有各青年才俊往裴府送帖子送禮。
其中有幾個賀霽朝遠遠見過,長得并不差。
裴雲初一個都沒看上過。
甚至連正眼都沒給過那些人。
這樣一個挑剔的、對見怪不怪的大小姐,為什麼會單單對一個摔得渾是、滿泥濘的男人了心思?
賀霽朝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了。
除非——在救他之前,就已經認出了他。
這個念頭像一冰錐,從頭頂一直刺到腳底。
尤其是這幾天,裴雲初總在不經意間悄悄盯著他發呆,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好看的人,更像是在回憶,或是確認。
在確認什麼?
賀霽朝坐到天大亮,洗漱完便朝晚棠院去了。
他要去問問。
裴雲初正在用早膳,見他來了愣了一下,咽下里的山藥糯米桂花糕,又喝了口清茶漱口,才開口問道:
“你今天怎麼會來找我,還這麼早,吃早飯了嗎,一起吃點兒?”
“我有事想問你。”賀霽朝在對面坐下。
春瑩很有眼地添了一副碗筷,但賀霽朝沒有。
“你問唄。”說。
“賀霽朝。”
裴雲初的筷子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