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巡到得比趙崇文預想的快得多。
他進門的時候,趙靈萱還在花廳里尖聲嚷,說要讓人去找方芷怡、去找銀樓的伙計、去找那天所有見過賀霽朝的人來對質。
的聲音又尖又利,穿了花廳的門窗,連廊下候著的下人都忍不住了脖子。
“你就是換了人!我認得顧行舟長什麼樣!你把真的藏起來了——”
“夠了!”
趙崇文的聲音像一道炸雷,在花廳里猛地炸開。
他抬手甩了趙靈萱一掌。
力道之大,清脆的讓整個花廳都安靜了下來。
趙靈萱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爹,眼眶里的淚珠滾了滾,終于落了下來。
趙崇文的手在袖中微微發,面上卻已經恢復了冷靜。
他轉向剛進門的嚴正清,拱了拱手:“嚴大人,小失儀,讓您見笑了。”
嚴巡看了一圈屋里的景。
裴如章面淡然,管家和幾個下人站在一旁,皆面不忿。
趙崇文面鐵青但還在強撐客氣。
他心里已經大致有了數,面上卻不顯,只是笑著回禮:“趙大人,這是怎麼了?本收到裴府下人的急帖,說府上出了事,求本來救他。”
趙崇文角一。
從進門到現在,吃虧的一直都是自己和兒,到底誰該搬救兵。
可他今日找上門已經是出了昏招,事關賀霽朝,他只能認栽:“嚴大人見諒,小近日子不適,胡言語,本這就帶回府。今日多有叨擾,改日再登門賠罪。”
裴如章卻攔下了他:“趙大人不急著走。嚴大人,您來了,草民不敢有毫的瞞。今日趙大人突然帶著兒闖府中,說要見顧行舟,草民令管家把人回來了,他們又說這不是行舟,還說草民窩藏朝廷命,犯了死罪,這.....”
他朝那個‘顧行舟’抬了抬下。
‘顧行舟’依舊低著頭站在廳中,穿著賀霽朝的裳,形有幾分相似,但面容氣質天差地別。
嚴正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這不就是行舟麼,本前日還在方府上見過他,趙大人找他何事?”
趙靈萱猛地抬頭:“你撒謊!你也跟他們一伙的——”
“靈萱!”趙崇文厲聲打斷了,又是一掌甩在的臉上。
嚴正清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語氣淡了幾分:“趙小姐,本是禾城巡,一方的父母,還不至于連個人都不認得。你若覺得本也在撒謊,那你盡管去找人來對峙,找方同知的兒也好,找銀樓的伙計也好,本在此奉陪。”
趙崇文深吸了口氣,深深拱手鞠躬:“嚴大人,裴老板,小近日時常胡言語,本這就帶去看大夫,今日多有得罪,明日定讓人將賠罪禮送到府上。本就先告辭了。”
他說完,一把攥住趙靈萱的手腕,幾乎是拖著將帶出了花廳。
趙靈萱回頭看了一眼,眼淚在臉上淌兩道水痕,眼神里是不甘、憤怒。
但沒有再說話了,因為爹攥著手腕的力道大得嚇人。
像是要用這只手告訴,再多說一個字,後果不是能承擔的。。
趙崇文的背影消失後,嚴正清才問道:“裴老弟,你這到底是搞什麼名堂?”
裴如章了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趙家父為什麼會盯上行舟,但穩妥起見,還是什麼都不說的為好。
行舟那個年輕人,確實不像普通人。
一個失憶的年輕人博學多才,會看賬、會做生意、會跟員打道、會打馬球、會幫雲初寫課業,可以說是沒什麼是他不會的。
而且他上那子從容和矜貴,不像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他早就猜過行舟可能出不凡,只是他不在乎,只要兒想留下他,那便留下。
可是今日趙家父鬧得這一出,讓他不得不開始多想。
趙靈萱是京城來的,口口聲聲說認識賀霽朝,難得,是真的認得?
“嚴大人,”裴如章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斟酌,“今天事發突然,趙大人忽然就帶人找上門來了,草民從前從未與他們結怨。
所以思來想去,只能猜想是那趙小姐昨日知曉了行舟和雲初的事,不但要和雲初搶釵冠,甚至連人都要搶,您怎麼看?”
嚴正清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轉著手里的茶盞:“本怎麼看?本覺得,趙崇文在禾城待不下去了。
他兒又是強買強賣又是大鬧商賈府邸,這要是傳到京城去,他這大理寺卿的臉往哪兒擱?”
他說著,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種老狐貍式的明:裴老弟,趙崇文來禾城查的那樁江南私產案,案子沒查出來,兒倒是鬧了不事。
本打算修書一封遞到前,把趙崇文在禾城查案是假、仗勢欺人縱胡鬧是真的事,一并寫進去。”
至于其他的,嚴巡沒說。
趙崇文沒查到的東西,他可查到了,等趙崇文了圣上的斥責再遞到前也不遲。
裴如章對著嚴巡千恩萬謝,謝他替自己和雲初出頭。
花廳里的氣氛頓時融洽了下來。
另一邊的賀霽朝,對裴府里發生的這場風波一無所知。
他今天去了裴家在城郊的馬場。
裴如章代他去查看幾匹新購的馬的狀況。
賀霽朝在馬場待了大半天,和管馬場的師傅聊了聊配種和飼料的事,心里已經有了幾項調整的計劃。
回城的路上,天已經染上了一層暖橘的晚霞。
賀霽朝騎著馬走在道上,路過一路邊攤的時候勒住了韁繩。
那是一個賣糕點和小玩意兒的路邊攤,攤子上擺著幾碟新做的點心,用荷葉墊著,白相間,是海棠花模樣。
旁邊還擺著幾件手工做的木簪和木鐲,上面刻著簡單卻巧的海棠花紋路。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見有客人停下來,笑瞇瞇地招呼:“公子,嘗嘗新做的海棠糕?早上采的花瓣,香甜著呢。這是最後一茬花瓣了,錯過再想吃,就得等明年啦。”
賀霽朝看了半天,然後翻下馬。
“這個,”他指了指那刻著海棠花的木簪,“還有這個手鐲,都包起來。還有那幾碟點心,我都要了。”
老人家笑得合不攏,手腳麻利地替他包好,又額外送了他一小包干花瓣:“海棠花曬干的,泡水喝或者做香包都好。”
賀霽朝接過東西,道了謝,重新上馬。
他在路上騎著騎著,忽然慢了下來。
手里那包東西輕飄飄的,不重,但他心里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他現在花的每一文錢,都是裴家的。
他給雲初買的東西,也是裴家的銀子。
那這還能算是他送的嗎?
賀霽朝低頭看著掌心里那木簪,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