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靈芝就醒了,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對著銅鏡把頭發攏最不起眼的丫鬟髻,然後推門出了偏房。
宓秀苑的院子里還籠著薄霧,兩個小太監正蹲在墻角打盹,見出來慌忙站起來,靈芝沒理他們,徑直往大廚房走。
路上經過齊格格的院子時,腳步頓了一瞬,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的煙囪冒著細煙。
靈芝耳朵一,聽見里頭齊格格著嗓門吩咐吉祥:“那碗藥盯了,午時前必須端過去,別讓任何人。”
靈芝角了,繼續往前走。
大廚房里,管事太監正打哈欠,見靈芝又來,他堆起笑臉:“靈芝姑娘,側福晉那里可是缺了什麼?”
“昨兒側福晉說燕不錯,再取一盞。”靈芝把對牌遞過去,目卻掃向灶臺。
昨晚那盅湯還在,正用小火煨著,旁邊青瓷碗和白瓷碗都在,白瓷碗里已經盛了大半碗藥湯,暗褐,氣味濃郁。
靈芝面不改地走過去,好像去旁邊挑兩盤點心吃,從懷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假裝要手,趁著管事不注意順勢把那碗藥端起來,轉擱在自己帶來的小漆盒里。
“靈芝姑娘,燕在這兒呢。”管事太監包好了遞過來。
靈芝接過燕,朝著另一個灶上的點心說著,“我看那邊點心不錯,給我撿一盤子吧。”
管事太監一個轉,靈芝又順手從盒子最里側端出自己準備好的那碗安胎藥,黃芪白砂仁熬的,氣味都跟川芎那碗差不太多,安胎藥擱在了白瓷碗原先的位置上。
換完了。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管事太監還在打哈欠眼睛,什麼都沒看見。
靈芝端著漆盤出了廚房,把川芎那碗藥倒進路邊的荷花池里,只剩了些藥湯底,白瓷碗用帕子小心包好揣進懷里,燕和點心端著回了宓秀苑。
周圍一切安靜,靈芝的換藥之舉沒驚任何人。
辰時三刻,頌芝來敲的門,“靈芝,醒了嗎?福晉喊你。”
靈芝推門出來時,頌芝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臉怎麼這麼白?”
“早起涼了。”靈芝低頭,實際上是熬夜熬安胎藥累的,“福晉今日胃口如何?”
“還行,剛喝了半碗小米粥。”頌芝拽著往正屋走,“齊格格那邊有靜沒?”
靈芝湊近了,聲音到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把藥換了,今天端過來也是安胎的,但今晚太醫查藥渣,查出來一定是川芎。”
頌芝倒一口涼氣,真是小瞧了靈芝了,別看靈芝平常那副木頭樣,但靈芝這手真不愧是大爺專門給小姐培養的暗衛,在王府里也算來無影去無蹤不說,聽、換藥更是厲害的很,現在再傻也知道靈芝深淺了。
“那落胎藥你扔哪了?”頌芝不放心的問著。
“倒荷花池了,碗里我留著點藥,要不然一會怎麼摔杯為號呢?”靈芝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和頌芝對視了一眼後,兩人有默契的笑了一下。
今天們就要賊喊捉……不對,們是將計就計。
正屋里,年世蘭正靠在引枕上喝杏仁,今日穿了件藕荷的褙子,臉上薄施脂,瞧著神不錯,見靈芝進來,放下碗:“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孫公公說一日後回信。”靈芝站在年世蘭旁。
年世蘭慵懶的“嗯”了一聲,然後忽然問:“你說,爺要是知道有人要害他的孩子,會不會……”
哦豁,華妃娘娘那該死的腦又要發作了嗎?不、可、以、哦!我的小主子還沒平安長大,那死腦不許出來!
“主子爺會查。”靈芝低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狠意,“但只要福晉一口咬定是齊格格自作主張,主子爺就沒有證據福晉,德妃也會護著福晉,甚至會污蔑小姐一個恃寵生、不敬福晉……所以,這一局咱們只能先扳倒齊格格,決不能讓主子爺知道。”
年世蘭瞇起眼看著,半晌,嗤笑一聲:“你倒比頌芝想得周全,行了,本福晉知道了,今日那碗藥來了,本福晉就陪著們演這出戲。”
巳時三刻,宓秀苑外頭響起了腳步聲。
靈芝站在廊下,遠遠就看見了齊格格,今天穿著一月白的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後跟著吉祥,吉祥手里端著一只漆盤,盤上擱著那只白瓷碗。
齊格格今日化了些妝,但底下依舊能看出眼下的一青黑,走路的步子很小,擺幾乎沒。
靈芝轉進屋通報:“福晉,齊格格來了。”
年世蘭把手里的話本子一扔,半躺到榻上,姿態慵懶,頌芝立刻過去給攏了攏鬢發,把錦被拉到小腹上方。
“讓進來。”年世蘭眼底閃過一狠意,齊月賓,你最好沒做到最後一步,要不然別怪我心狠手辣。
齊格格剛進門時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卻每走一步都更加決絕踏實,吉祥跟在後頭,低著頭,端漆盤的手微微發抖,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齊格格走到榻前,先是行了個禮,然後抬起臉,那張臉上的笑意和往常無異:“年妹妹,我……我聽聞你近日胎氣有些不穩,特意熬了一碗安胎藥,是張溫補的方子,你喝了好養子,爭取早日給爺生下麟兒。”
齊格格說著從吉祥手中接過白瓷碗,雙手捧著遞過來想親自喂年世蘭,靈芝卻上前一步,接過了那碗藥。
靈芝的手指到碗壁時,不聲的嗅了嗅,心里松了口氣,這碗確實是安胎藥,是熬的那碗,沒有川芎的氣味,只有黃芪和砂仁的溫潤藥香。
端著碗轉,面對年世蘭,背對著齊格格和吉祥,年世蘭看著。
靈芝的幾不可見地了一下,做了個口型:“沒問題。”
然後把碗遞到年世蘭手邊。
年世蘭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藥湯,忽然笑了:“齊姐姐有心了,還親自熬藥,本福晉近來胃口是不好,難得你惦記我們母子二人。”齊月賓你個賤人,枉我以前還把你當做親姐姐,你居然真的敢對我下手。
年世蘭仰頭,喝了一口,就是這一口的功夫,靈芝側,寬大的袖擺遮掩之下,作極快,左手從袖中出那只有川芎殘留的白瓷碗,右手把年世蘭剛喝過一口的安胎藥碗接過來,塞進袖中。
兩只碗的殘溫相似,白瓷碗的釉紋路分毫不差。
年世蘭接過那只有川芎殘留的碗,剛到碗沿……
“啪!”,碗摔在地上,碎幾片。
年世蘭捂著肚子倒在引枕上,臉瞬間煞白,額頭上沁出細汗,聲音尖利地喊了一聲:“好痛!”
那聲“痛”喊得靈芝都差點信了,淦,華妃娘娘演技這麼好的嗎?簡直嚇了一大跳,要不是這安胎藥是獨門方多加一點東西都能聞出味不對,都要以為年世蘭是真被人算計了。
頌芝立馬撲上去,又驚又慌的喊道:“福晉!福晉您怎麼了!”
我去,這里還有一個影後!
齊格格當場癱在地,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娘娘不是說不會當場見效嗎,為什麼、為什麼……
吉祥手里的漆盤“哐當”掉在地上,整個人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
“不是我!年妹妹!不是我!”齊格格回過神,爬過來要拽年世蘭的角,被頌芝一腳踢開。
“賤人!你給福晉端的是什麼藥!”頌芝眼睛通紅,聲音又尖又利,“來人!快來人!福晉被人下毒了!”
外頭的嬤嬤丫鬟呼啦啦涌進來,看見滿地碎瓷和捂著肚子的年世蘭,全都慌了神。
該到出場了,可不能被側福晉和頌芝比了下去。
靈芝已經轉跑出去了,慌慌張張卻跑得飛快,穿過花園,繞過回廊,直奔府里的藥房,記得原的記憶里,年家安排過一位姓劉的府醫,專管年世蘭的脈案,平日里不起眼,但拿的卻是年家的錢。
靈芝沖進藥房時,劉大夫正在稱藥材,見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手里的戥子差點掉了:“靈芝姑娘?”
“側福晉腹痛,請大夫速去!”靈芝著氣,一把攥住劉大夫的手腕,低聲音,“到時候查那碗砸在地上的藥,里面是活的藥,您只管說那碗里有什麼,不可瞞,雍親王要問起藥對側福晉有什麼影響,你就說側福晉這胎傷了基,孩子怕生下來也是弱多病,往後要細養著,年大將軍不會虧待您一家老小。”
劉大夫瞳孔一,但只愣了一瞬,便拎起藥箱:“走!”
靈芝和劉大夫趕回宓秀苑時,正屋里已經了一鍋粥,年世蘭躺在榻上,臉慘白,鬢發被冷汗浸了在額角,頌芝在一旁哭著給年世蘭汗,幾個小丫鬟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
年世蘭看見靈芝領著劉大夫進來,心里才有了底,繼續捂著肚子“哎喲”。
劉大夫上前診脈,手指搭在年世蘭腕上,眉頭越皺越,他捻著胡須,又看了看年世蘭的臉,沉聲說:“側福晉脈象虛浮,胎氣不穩,這是……這是了活的藥力沖擊,敢問側福晉剛才喝了什麼?”
頌芝立刻指向地上的碎瓷:“就是那碗!齊格格端來的安胎藥!”
劉大夫走過去,蹲下,用銀針挑了一點殘留的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看了看碎瓷片上的藥渣,臉大變:“這、這里面有大量的川芎!川芎是活的,孕中頭三個月服之必胎!這哪里是安胎藥,這分明是打胎藥!”
齊格格癱在地上,猛地搖頭:“不是我!我沒有!那碗藥是我親手熬的,我熬的時候沒有放川芎!我……我……”
劉大夫站起來,拱手朝向正屋門口,雍親王已經被人請來了,一玄常服,臉鐵青地站在門口。
“王爺。”劉大夫躬,“側福晉這一胎了川芎藥力沖擊,雖暫時保住了,但……”
“但什麼?”雍親王聲音沉的可怕。
“但往後怕是會胎弱,能否足月誕下,不好說,而且側福晉這次傷了子,生下孩子後,日後怕是……怕是難以再有孕了。”
正屋里安靜了一瞬靈芝站在角落里,低著頭,角飛快地了一下,劉大夫這打配合打的太到位了
一句日後怕是難以再有孕,直接斷了皇後以後拿歡宜香害華妃的路,而且歡宜香里面有大量麝香,那可不是避孕的,反而是讓懷上的孩子不斷流掉……
雍親王的臉沉到了底,他走進來,看了一眼榻上臉煞白的年世蘭,又看了一眼地上癱著的齊格格,目最後落在碎瓷碗上。
“誰送來的藥?”
“是……是我們格格。”吉祥的聲音抖了篩子。
雍親王目掃向齊格格,齊格格張著,眼淚淌了滿臉,卻一個辯解的字都說不出來了。
“把帶下去。”雍親王揮了揮手,“還有邊那個丫鬟,一起帶下去審。”
兩個嬤嬤架起齊格格往外拖,齊格格被拖到門口時忽然掙扎著回過頭,哭喊了一聲:“王爺!妾真的是冤枉的!那碗藥妾沒過手腳!妾……妾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川芎……”
雍親王再沒看一眼,齊格格被人拖走了。
靈芝趁退出了正屋,繞到廚房後頭,從袖中掏出那碗年世蘭喝過一口的安胎藥,揭開蓋子,倒進墻下的水道里,白瓷碗被用石頭砸碎,碎片混進廚房門口的垃圾堆,跟其他碎瓷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片是哪片。
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氣,第一步,搞定。
正屋里,頌芝還在哭,年世蘭還在“虛弱”地握著雍親王的手說,“王爺,臣妾好怕……”
雍親王的聲音難得和:“別怕,爺……我在,孩子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