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格被拖走之後,宓秀苑安靜了一整個下午。
靈芝蹲在廚房後頭把碎瓷片混進垃圾堆時,聽見正屋里雍親王低聲跟年世蘭說話,耳力太好,隔著兩堵墻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且安心養著,齊氏那邊我讓人審,若真是下的手,我絕不輕饒。”
年世蘭聲音虛弱,帶著哭腔:“王爺,臣妾好怕,這孩子若是沒了,臣妾也不想活了。”
“別說胡話。”雍親王的聲音難得和,“孩子還在,劉大夫說了,好好養著能足月。”
靈芝在廚房後頭狠狠翻了個白眼,人家劉大夫說的是“能否足月不好說”,到了王爺里就了“能足月”,男人的騙人的鬼,十句里有八句是挑好的說,你要真想保這一胎哪會有這些事了?凈會說一些好聽的話騙我們小姐。
不過這也正是們要的效果,驕傲明艷的年世蘭越顯得弱無助,雍親王就越愧疚,越愧疚,就越會護著這注定弱多病的一胎。
靈芝站起,拍了拍膝上的灰,往回走,路過宓秀苑門口時,看見兩個面生的嬤嬤從角門出去了,靈芝耳朵一,就聽見其中一個低聲音說了一句:“……福晉讓咱們審齊格格,務必審出年家指使的字樣來。”
靈芝腳步沒停,表面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但心里卻冷笑了一聲。
不愧是能殺死真則坐上福晉之位的宜修啊,明明是德妃和福晉聯手做的局,到了審問環節,反而要讓齊格格反咬一口說是年家自導自演,到時候雍親王就算心里知道是自己同意借德妃的手不讓年家勢大,但是他也會懷疑年家是否是將計就計。
可惜啊。
可惜齊格格端來的那碗藥,確確實實是川芎,劉大夫驗過的,人證證俱全,福晉想把臟水潑回年家,那碗川芎的藥渣就是鐵證,藥是你德妃宮里的小太監經手備的,你推給誰?年家現在可沒有本事能在宮里安排人手,反而是烏雅氏可是在務府里深耕多年。
靈芝走回正屋時,雍親王已經走了,年世蘭靠在引枕上,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那副銳利的樣子,見靈芝進來,揮了揮手讓頌芝去門口守著。
門關上之後,年世蘭盯著靈芝看了好一會兒,“你過來。”
靈芝走過去,在腳踏上跪坐下來。
年世蘭忽然手,住了靈芝的下,把的臉抬起來,年世蘭的指尖是涼的,帶著一點桂花油的香氣,力道不大,但足以讓靈芝不得不跟對視。
“你告訴本福晉,”年世蘭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碗藥,你到底是怎麼換的?”
靈芝心頭一跳,靈芝是會幾分廚藝但是可不會醫,就算是頌芝也只是會幾分淺薄的藥理。
穩了穩呼吸,平聲說:“奴婢在大廚房看見齊格格那碗藥備在灶臺上,旁邊還有一碗白瓷碗,奴婢早起熬了一碗安胎藥,趁管事太監沒注意,把兩碗換了。”
“你熬的安胎藥,跟齊格格那碗一模一樣?就一點都沒有懷疑?”
“相近,藥味只有細微不同,但齊格格自己心里有鬼,不敢細看,福晉您喝的那一口是安胎的,摔的那一碗是川芎的。”靈芝老老實實的說著。
年世蘭松開的下,向後靠回引枕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你膽子不小。”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奴婢只是不想死。”靈芝神老實的低著頭,所以放心,不是真的敢讓你以涉險去拿命賭。
“你倒是實誠。”年世蘭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卻帶著一點疲憊,“行了,你下去吧,這兩日辛苦你了,回頭頌芝給你拿一匹緞子,做兩裳。”
靈芝磕頭謝恩,退出了正屋,果然,這個府里怎麼可能真的有傻子。
走到廊下時,頌芝正靠在柱子上等,見出來,頌芝湊過來小聲問:“主子跟你說什麼了?”
“夸我膽子不小。”靈芝實話實說。
頌芝撇:“那是夸你嗎?那是嚇你,不過靈芝……”頓了頓,神認真起來,“我從前當你是塊木頭,算我走眼了。”
靈芝看著,忽然有點想笑,頌芝這人雖然傲,但對自己人心眼不壞,就是上不饒人,想了想,說了一句:“那梳頭還是你梳得好。”
頌芝果然得意起來,哼了一聲:“那當然!你那雙笨手,只會鍋鏟。”
兩人對視一眼,都彎了彎角。
傍晚時分,靈芝去大廚房取晚膳,端著一食盒往回走的時候,聽見兩個小太監蹲在花壇後面嚼舌
“……齊格格審了一下午,得很,死活不認。”
“福晉那邊怎麼說?”
“福晉說,鐵證如山,讓齊格格認罪伏法,可齊格格一直喊冤,說那碗藥親手熬的,絕對沒有川芎。”
“那藥里的川芎哪來的?”
“不知道,福晉說查,可是廚房那邊都說不知道,只有齊格格和邊的吉祥過那碗藥……”
靈芝端著食盒走了過去,兩個小太監看見,立刻閉,裝作在澆花。
靈芝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心里卻飛速轉著,福晉說查,但查來查去只會查到齊格格頭上,因為福晉不可能讓雍親王查到和那個小太監聯系,雍親王自己又做賊心虛,所以這一局,齊格格無論如何都翻不了。
但福晉也沒輸,齊格格雖然只是個家室沒落的格格,但雍親王對還有兩分誼,齊格格要是因為這一件事死了,福晉也個礙眼的人,甚至還因為這碗藥趁機傷到了年世蘭腹中的孩子,怕是很得意吧。
靈芝回到宓秀苑把晚膳擺好,年世蘭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說沒胃口。
靈芝看了看那碗沒怎麼的山藥粥,想了想說:“福晉,奴婢明日做一道酸辣羹吧,開胃的,不傷胎。”
年世蘭看了一眼:“你會做?”
“會,奴婢當年在年家廚房學過幾道養胎的菜。”靈芝低頭。
年世蘭沒再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讓靈芝下去,死馬當做活馬醫吧,這兩天實在是沒有胃口,要是菜做的不滿意不吃不就行了。
第二日清晨,年羹堯的回信到了。
孫公公灑水的時候,把一封信塞進了靈芝袖筒里,靈芝拿著信趁著年世蘭午休的時候把信送到年世蘭手中。
年世蘭迫不及待的拆開信箋,看完信就滿意的笑了,“還是哥哥疼我,靈芝,一會你親自把信燒掉。”
“是。”靈芝服侍年世蘭午歇後就把信拿到了自己的偏房里,趁著沒人開始看信。
年羹堯的字跟他的人一樣,筆鋒獷,力紙背:
“小妹親啟,大夫已尋得,姓錢,是太醫院前院判,因得罪權貴歸,我已重金請出,三日後到府,此人大于市,無人知他與我年家有關,另,福晉之事我已遣人查證,確與德妃有往來,但證據不足,你且安心養胎,萬事有哥哥在。”
靈芝把信看了兩遍,確認沒有,用火折子點燃了,看著紙灰落在痰盂里。
三日後,錢大夫府那天,靈芝親自去角門接人,錢大夫六十來歲,瘦小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子,看著像個落魄賬房,但他一搭年世蘭的脈,那雙渾濁的老眼就亮了起來。
“側福晉脈象有力,胎氣穩固,這孩子結實得很。”錢大夫捻著胡子,看了一眼旁邊的劉大夫。
劉大夫咳了一聲。
錢大夫立刻反應過來,改口道:“……只是了活的藥力沖擊,胎氣稍有浮,往後要心養著,萬不可再驚嚇,老夫開幾副溫補的方子,每日煎服,能保胎氣平穩。”
年世蘭靠在榻上,虛弱地點了點頭:“有勞大夫了。”
錢大夫寫完方子,靈芝送他出門,走到角門時,錢大夫忽然拉住靈芝的袖子,低聲說:“姑娘,側福晉這胎確實穩,但是老夫觀氣,似乎還殘留著一種慢寒涼的藥,不像是近期的,倒像是經年累月的……”
靈芝心頭一,三個字差點口而出。
歡宜香。
不對,時間不對,現在是王府時期,雍親王還沒登基,歡宜香應該還沒開始用,而且歡宜香是活的并不是讓人寒涼,但錢大夫說“經年累月”。
難道雍親王從王府時期就開始給年世蘭用慢寒涼的藥了?
“能解嗎?”靈芝低聲音。
錢大夫沉片刻:“老夫開幾副暖宮驅寒的方子,配合食補,若能堅持半年,可以拔除大半,但若要完全除……說也要兩三年。”
“那就拜托您了。”靈芝深深福了一禮,又給錢大夫塞了一張銀票。
錢大夫擺擺手,佝僂著背走了。
靈芝站在角門目送他遠去,心里盤算著,慢寒涼的藥,這多半是雍親王的手筆,狗皇帝從王府時期就開始防著年家,年世蘭的真心,從一開始就錯付了。
轉往回走,穿過花園時,耳朵忽然捕捉到遠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而凌,抬頭去,看見管家帶了幾個家丁,急匆匆地往西邊的柴房去了。
柴房里關著齊格格。
靈芝腳步放緩,目跟著那群人走,齊格格昨夜就被從正屋審問的廳堂挪到了柴房,據說是福晉的意思,說暫押候審。
但靈芝的耳朵告訴,那陣腳步聲里夾著管家的低聲吩咐。
“……福晉說了,今晚就置了,別留下痕跡。”
靈芝站在原地,手慢慢攥了袖口,齊格格要被滅口了。
福晉怕齊格格不住刑、胡攀咬,干脆讓管家置了,到時候柴房失火,齊格格畏罪自盡,死無對證,可是這件事福晉和雍親王說了嗎?還是迫不及待滅口的自作主張。
靈芝站了一會兒,忽然轉,往正屋走去,推開門時,年世蘭正靠在榻上喝藥。見進來,抬了抬眼:“怎麼了?”
靈芝走過去,在年世蘭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福晉要滅口。”
年世蘭端藥碗的手頓了一瞬,慢慢把藥碗放下,抬眼看向靈芝,角慢慢勾起來,那笑容里帶著三分狠厲、三分痛快。
“好啊,倒是想一死百了,但也要看看本福晉同不同意。”年世蘭起,理了理襟,“走,去柴房。”
“本福晉要去看看,齊格格還敢不敢當著本福晉的面,再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