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出了月子之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到底失過多傷了本,從前那張明艷張揚的臉,如今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
錢大夫說至要養半年才能恢復元氣,年世蘭聽後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等錢大夫一走,轉頭就對靈芝說:“靈芝,本福晉想吃你做的蟹,多做些。”
靈芝面無表地回絕:“錢大夫說了,您三個月不能寒涼之。”
年世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但靈芝就板著那張冰塊臉不,年世蘭只能被迫接了生完孩子也不能吃蟹的事實。
但是吃不了蟹,靈芝卻開始了每天變著花樣給年世蘭做補的湯水,什麼黃芪燉烏、當歸羊湯、紅棗枸杞銀耳羹……早上一盅,午間一碗,睡前再來一盞,都快把年世蘭喝吐了。
靈芝卻在心里暗暗發誓,必定把年世蘭養回那個生龍活虎、神采奕奕的華妃娘娘,決不能讓真了正史上那個弱多病的年貴妃。
頓頓上補湯,哪怕每一道湯的滋味都堪稱味,但依舊把年世蘭喝得皺眉,氣的把帕子往桌上一撇,“天天喝這些,本福晉都要變藥材味兒的了,不喝了!”
“那也得喝,這對好。”靈芝現在直接化嬤嬤,面無表的把湯碗端到邊,像是在看耍脾氣的稚園小朋友。
年世蘭看著靈芝那張面無表的臉,咬牙切齒想說到底誰是主子,但是哪怕出了月子,年世蘭自己也能到生完孩子後的虧空,到底還是把湯接過來喝了,就是喝完補湯的年世蘭賭氣的一天沒和靈芝說話,還不讓頌芝和靈芝說話。
而福宜則是個壯實的孩子,能吃能睡,哭聲大得能掀翻宓秀苑的屋檐,年世蘭不放心嬤嬤照看,隔一個時辰就讓靈芝去娘房里看一眼,檢查被子蓋沒蓋好、屋里暖不暖、娘有沒有懶,靈芝去了在回來,跟年世蘭匯報完了,年世蘭才能放心繼續養。
靈芝自己也養了習慣,每晚都要起來好幾次,悄悄去看福宜。
的耳力好,腳步又輕,每次去娘房里查看,屋里的嬤嬤和娘都睡得沉沉的,本不知道有人來過,靈芝檢查了福宜的被子、呼吸、臉,確認一切正常,才會悄無聲息地退出來。
這天夜里,靈芝照例起來了,睜眼的時候,外頭還是一片漆黑,宓秀苑沉在濃稠的夜里,不需要看更就知道時辰了,子時三刻,現在每晚都這個時辰起來去看福宜。
靈芝掀開被子,腳踩在青磚地上,無聲地系好外,門被拉開一道,側了出去,回廊上月薄薄地鋪了一層,的影子被拉得很淡,幾乎融化在夜里。
今晚的夜極黑,天空上還遍布著烏雲,使得月時有時無,只要烏雲蓋住月亮,周圍就是手看不見五指的黑,好在靈芝這條路已經走了。
從偏房到娘房,要穿過一道月門和一條游廊,靈芝的腳掌著青石板,每一步都落在磚上,發不出半點聲響,經過走廊時,晚風把梔子花的香氣送過來,偏了偏頭,連風都避開了的肩膀。
娘房里暖融融的,炭火燒得正好,福宜睡在小床上,被子蓋到口,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邊,微微張著,呼吸細長均勻,靈芝蹲在床邊,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熱的,溫正常,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蓋住他出來的小肩膀,又了他枕邊的棉布巾,干的,沒有吐的跡象。
確認一切安好,靈芝站起來,轉出了娘房,拉上房門的時候,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個聲音。
在後約莫五丈開外,廊柱的影里,有人。
那人的呼吸得極低極緩,幾乎跟夜融在一起,如果不是靈芝的耳力被穿越強化到了極致,本不可能聽見,那呼吸的頻率很穩,不是偶然經過的下人,而是一個蹲守了許久、正在等待時機的人。
靈芝沒有貿然回頭,反而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現,在夜的掩護下慢慢走著。
的腳步維持著方才的節奏,不不慢地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走了三步,那人的呼吸變了,吐出一口極淺的氣,重心從後腳挪到了前腳,要了。
靈芝的右手袖中出那柄短匕首,刀柄抵在掌心,的左手垂在側,指尖微微張開,隨時準備格擋。
那人的腳步比想象的更快。
從五丈到兩丈,那人的鞋底過青石板上薄薄的青苔,發出一聲幾乎無法察覺的“沙”響,但靈芝的耳卻準地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同時判斷出了來者的高、重、出手方向,右肩微沉,左手前探,意圖是鉗制的脖頸。
等那人欺到一臂之,忽然了。
靈芝的往下一沉,重心到左腳,右肩側轉,避開了那記抓向咽的左手,同時右手的匕首沒有出鞘,刀柄朝前,反手格向那人的小臂側,力道準,阻斷了對方鎖的路線。
那人“咦”了一聲,聲音悶在嚨里,顯然沒想到反應這麼快。
但那人也快,左臂被格開之後,他沒有遲疑,順勢前,右手猛地探向靈芝的腰腹,這是一記擒拿手,意圖扣住的腰側命門,一旦扣實,靈芝會被直接摜在地上。
靈芝腰一擰,整個人像一條魚一樣開半寸,那人的指尖著的料過去,只勾到了一點外衫的系帶,靈芝順勢旋,手腕一抖,匕首終于出鞘,一道薄薄的銀在月下劃過,直取那人的面門。
那人側頭,刀鋒著他的鬢角削過去,削掉了半縷頭發。
靈芝沒有給他息的機會,匕首回撤的同時,的左腳已經無聲無息地掃了出去,腳尖直取那人的腳踝,那人抬腳避開,靈芝的匕首已經第三次刺了過來,這回是直取咽。
那人終于抬臂格擋,他的小臂上纏著什麼東西,跟匕首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靈芝的虎口震得發麻,心里一凜:這人的手臂得像鐵,纏的是什麼?
借著這一撞之力後退半步,調整呼吸,右手匕首橫在前,左手護住肋下,月亮從雲層里出來又消失,那短暫的月照在兩人之間那塊青石地上,靈芝這才看清面前人的形象,可惜月退的極快,沒有照到這人的臉。
那人形不但高還極壯實,肩背寬闊,穿著一深灰的短打,纏著護腕,靈芝的目落在他右手上。
那手里攥著一拂塵,拂塵的銀在夜里泛著冷,靈芝認得那東西,年家暗衛用的暗,銀索,纏在腕上可勒人脖頸,三息之就能讓人窒息。
靈芝的眼神變了,難道年家有人叛變了?
但那人沒有給再想的機會,他右手一甩,銀索就飛了過來,像一條活蛇纏向靈芝的脖頸,靈芝向後仰倒,腳底步,整個人幾乎到地面才避開,銀著的鼻尖飛過去,纏住了後的廊柱,那人的手腕一抖,銀在廊柱上收,發出“吱呀”一聲悶響,木頭表面生生勒出了一道白痕。
靈芝趁他收索的間隙,從地面彈起來,匕首再次刺出,這一回留了兩分力,想知道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能在手下撐過五招還沒有被制住的,整個王府不超過三個,這樣的人居然敢背叛年家,那到底有多年家收買的人不能用了。
那人果然又擋了回來,他的左手扣住了靈芝的手腕,靈芝的右手反手一絞,卸開了他的鉗制,但自己手腕上也被對方的拇指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兩人同時後退,又同時欺近。
烏雲散去,月終于照亮了那人的臉。
靈芝的匕首停在那人前半寸,那人手里的銀索也纏在靈芝的頸側,放松了半寸。
兩個人同時認出了對方。
“……靈芝姑娘?”
“……周公公?”
淦,打錯人了。
月下,周寧海瞪著一雙大眼睛,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他手里的銀索還纏在靈芝的脖子上,再收一分就能勒進皮,靈芝的匕首尖也抵著他的結,只要往前一送,他今晚就代了。
兩人同時松手。
周寧海的銀索趴趴地垂下來,靈芝的匕首收進袖中,兩人站在月下大眼瞪小眼,周寧海的下上還掛著一道痕,那是靈芝剛才削掉的半縷頭發過留下的,極淺,只滲出一顆珠。
“……姑娘,”周寧海抬起手了下上的珠,聲音得極低,帶著一陣後怕,“你大半夜不睡,在小主子房外頭轉悠什麼?我還以為有刺客……”
靈芝看了一眼地上那銀索,方才那一下若是纏實了,就算不窒息而死,脖頸也要被勒出一道深痕,蹲下去把那索撿起來遞還給他,嗓音也有點啞:“周公公也不差,若不是我耳朵比旁人靈些,今晚這條命就代在你手里了。”
周寧海接過索,收了纏回拂塵柄上,然後捂著口重重咳了一聲,方才兩人纏鬥的時候,靈芝那一記掃堂他沒完全避開,腳踝也作痛,他著腳踝蹲下來,抬眼看了一眼靈芝,眼神里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敬佩:“姑娘手上功夫,跟年大將軍帳下的銳不相上下了,我方才那一索,能避開的人整個府里不超過三個。”
靈芝把匕首回袖口暗袋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周寧海那記拇指扣得夠狠,已經浮起了一圈青紫,轉了轉手腕,同樣認真地看著周寧海:“周公公那一勒,才是厲害,力道角度都刁,若是在戰場上,我未必擋得住第二回。”
兩個人開始商業互吹了起來,這會兒靈芝也不懷疑是誰背叛了年家了,畢竟是誰都不可能是倆。
周寧海咧笑了,出雪白的牙齒,低聲說:“那是年大將軍在西北練兵時教我的,專門對付法快的刺客,結果頭一回用上,就上了姑娘。”
不愧是年家給小姐培養的暗衛,這手哪里是宅婦人能抵抗的了的,甚至是一般外宅護衛都打不過的高手。
靈芝也彎了一下角,笑意極淺,但確實是笑了。
兩人蹲在月下,一個口,一個手腕,歇了好一會兒才各自站起來,周寧海悄聲地啐了一口帶的唾沫,剛才靈芝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前,他當時就嘗到了鐵銹味兒。
“姑娘每晚都來?”周寧海問著。
靈芝點頭,畢竟誰都不放心,福宜可是這一輩子的指了。
周寧海把拂塵往腰間一,站直了,捂著口呼出一口濁氣:“那往後咱倆著守,一人一天,省得再有今晚這一出。”差點死自己人手里。
靈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若有什麼事,你敲我窗戶。”
“那靈芝姑娘可別把我當賊揍。”周寧海指了指自己的拳頭,“方才姑娘那一拳,我這口現在還在抖。”
靈芝難得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周寧海怎麼這麼逗呢,而且現在還是個白小生的俊朗模樣,現在做太監也卡卡材的嗎?不愧是務府嚴選,靈芝沒再說什麼,轉回了自己屋里。
躺下之後,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了,靈芝閉了閉眼。
周寧海確實是個好手,年羹堯把他從戰場上帶回來放在年世蘭邊,真不是隨便安排的。
翻了個,著自己手腕上的淤青,角又翹了翹,要不是武功夠好,耳朵夠靈,今晚差點被自己人勒死,不過也好,至現在知道宓秀苑里還有一個人能跟過過手的高手,這樣年世蘭和福宜的安全大大提高了。
外頭,周寧海蹲在娘房的窗底下,一邊著口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屋里的靜,月照在他前面禿禿的腦門上,他輕輕罵了一句:“年大將軍要是在這兒,非得笑我一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前那一片青紫,又想起靈芝方才那柄著咽停住、分毫不差的匕首。
“……是條好漢。”周寧海嘀咕了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