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芝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恍惚間好像聽見了周寧海咳嗽了兩聲,閉著眼,角彎了一下,心想自己那一拳下手確實不輕,明天給他帶兩塊點心吧,算是賠罪。
第二天一早,靈芝照常去小廚房做早膳,給年世蘭燉好當歸羊湯之後,多做了兩碟核桃,用油紙包了,遞給周寧海的小徒弟:“給周公公的。”
小徒弟樂顛顛地捧著油紙包去了,到時候師傅不吃這些就是他們的了,要知道他們這群小太監的伙食比小丫鬟還要差。
晌午時分,靈芝去給年世蘭送湯,正趕上頌芝從周寧海那邊回來,手里著一瓶藥膏,里嘟囔著:“嘖嘖嘖,真是青了一大片,靈芝,你下手也太狠了。”
靈芝端著湯碗的手一頓,淦,頌芝怎麼會知道的,自己人打自己人什麼的也太丟臉了,的一世英名啊!
年世蘭正靠在榻上看信,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目饒有興致地落在靈芝上:“哦?周寧海怎麼了?”
頌芝憋著笑把昨晚的事說了,什麼靈芝夜巡被周寧海襲,然後靈芝一拳把人揍了,結果周寧海昨晚疼了一宿不敢吱聲,今早著口找要藥膏。
年世蘭聽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來,這一笑,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信都拿不穩了:“你、你給了周寧海一拳?周寧海那板,還有你那個沒包子大的拳頭……”
靈芝低著頭,耳朵尖慢慢紅了,死周寧海,怎麼就找頌芝要藥了呢?他不知道頌芝一旦知道了,那年世蘭必定會知道嗎?現在倒好了,被們主僕兩個人一起恥笑。
年世蘭笑夠了,把信放下,托著腮看靈芝,語氣帶著幾分逗弄:“本福晉倒是不知道,咱們靈芝姑姑不但廚藝高超,這拳腳功夫也是超群的,周寧海可是哥哥從戰場上退下來特意給我留下的老人,結果被你的繡拳揍得口青紫一片,靈芝姑姑,你這一拳有多大勁兒?”
“福晉,靈芝那一拳,必定也是倒拔垂楊柳的力氣了,都說拳打死老師傅,要不然周寧海也不會不好意思的找我來求藥,那傷藥還是年大將軍特意備下,以防萬一的好藥。”頌芝笑著跟年氏蘭一起打趣著靈芝,萬萬沒想到,高手居然在邊啊!
靈芝的臉已經紅到了耳,端著湯碗的手都了,低聲說:“奴婢……奴婢當時沒看清是周公公……”
“沒看清?”年世蘭故意拖長了聲音,“那就是說,誰來了你都一拳頭?得虧沒打眼睛上,要不然周寧海這幾天是真的不用見人了。”
頌芝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只要一想到周寧海一個眼睛被打的烏眼青,就控制不住的笑出了聲。
靈芝把湯碗往桌上一擱,難得地失了規矩,轉就往外走:“福晉,奴婢去廚房看看藥膳火候。”
說完就慌里慌張的跑了出去,後傳來年世蘭和頌芝銀鈴般的笑聲,隔著門簾追出來。
靈芝走到廊下,臉上的熱氣還沒散,深吸一口氣,正要往廚房走,一抬眼就看見周寧海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階上,小心翼翼地捧著給的那包核桃,一口一口地吃著,表滿足得很。
靈芝“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他,果然小白臉都沒好人,白瞎了他那副好皮囊。
周寧海剛咬了一口核桃,被這一瞪直接噎住了,趕拍著口往下咽。
他旁邊的小徒弟看著靈芝氣沖沖的背影,小聲問:“師父,靈芝姑娘今天怎麼脾氣這麼大?平時不都是板著一張臉嗎?今天倒是有人氣兒,眼睛往天上看呢!”
周寧海直接一掌拍在小徒弟後腦勺上:“什麼靈芝姑娘,靈芝姑姑,還有人家平時怎麼沒有人氣呢?人家那斂穩重,要不然人家怎麼是大丫鬟,你是個小太監,給我穩重點。”
小徒弟委屈地捂著後腦勺:“……是,師父。”
周寧海繼續啃核桃,嚼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了自己還作痛的口,嘟囔了一句:“不過,姑姑這拳頭,勁兒是真大……”
話是這麼說,但這幾天白天的景,周寧海屬實過得不太好。
起因是靈芝還在生周寧海的氣,一天做早膳的時候,多做了兩碟核桃,一碟照例送去了年世蘭屋里,另一碟放在了廚房窗臺上,油紙包著,底下還了一張字條,寫的“趁熱吃”。
周寧海看見了,他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一瞬,飛快地走過去拿了那包核桃,藏進袖中,還沒轉,頌芝的聲音就從回廊那頭飄了過來:“喲,周公公又順走靈芝的核桃?”
周寧海回頭,看見頌芝端著一盅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臉上一僵,干咳一聲:“……我替靈芝姑娘試試咸淡。”
“試咸淡試出一整包?”頌芝拖長了聲音,“周公公這可夠大的。”
周寧海耳發燙,正要辯解,靈芝端著一屜蒸糕從廚房出來,跟頌芝走了個對面,頌芝看見靈芝,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提高聲音說:“靈芝,你廚房窗臺上那包核桃,被周公公試咸淡試走了。”
靈芝端著蒸糕,面無表地看了周寧海一眼。
周寧海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本來就惹靈芝生氣的不搭理他了,今天又被頌芝抓到了,不會更生氣吧?
靈芝把蒸糕擱在頌芝端著的托盤上,說了一聲“頌芝姐姐慢用”,轉就回了廚房,全程沒看周寧海,周寧海站在原地,手里那包核桃忽然燙得像塊炭。
頌芝端著蒸糕走了,路過周寧海邊時,又笑嘻嘻的補了一句:“周公公,你耳朵都紅了。”
周寧海整個人僵在廊下,看著廚房的門簾晃了晃,靈芝的影在了里頭。
一整個白天,靈芝沒跟他說話。
午飯去大廚房取膳的時候,靈芝提著食盒繞過他走了,午後給年世蘭送湯的時候,靈芝端著托盤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經過,傍晚周寧海想幫拿食盒,靈芝先一步把食盒提了起來,說了句不用就走了。
周寧海站在原地,著袖子里那包還沒舍得吃的核桃,心里空落落的,看來是真生氣了。
頌芝路過時,看他的眼神充滿了看好戲的意味,就差拿一把瓜子看戲了。
夜里,周寧海去敲靈芝的門,他在偏房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抬手敲了兩下,聲音得很低:“靈芝姑娘。”
里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靈芝的聲音傳出來:“今晚我來就行,周公公不必守著。”
“我還是來吧。”周寧海站在門外,聲音有些發悶,“萬一有什麼事,兩個人比一個人好。”
里面沉默了幾息,門被拉開了,靈芝站在門,披了一件外,還是那副面無表的樣子,但眼角的疲憊周寧海看得見,白天忙了一天,夜里又睡不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
“你白天忙了一天,”靈芝垂著眼,“守夜的事我來就行。”
“白天你做飯我跑,咱倆誰比誰清閑?”周寧海難得沒有讓著,“走吧,一起守著,你上半宿,我下半宿。”
靈芝看了他一眼,了,到底沒再說拒絕的話,只吐出一個字:“行。”
反正又不是我讓你去的,樂意守就守吧,最好把你個大給凍冒了,也省了頌芝一見面就給那里笑。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娘房外的回廊下,一人蹲在一廊柱旁邊,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
沉默了好一陣。
周寧海從袖中出那包核桃,了一小塊送進里,嚼了嚼,嘎嘣嘎嘣的,他看了靈芝一眼,把油紙包遞過去:“……你也沒吃晚飯吧?”
靈芝看著那包已經被他得有些皺的油紙包,手接過來,了一小塊放進里,慢慢嚼了。
“好吃。”靈芝說。
周寧海的耳朵又熱了,他別過臉去,干咳一聲,假裝在觀察夜。
夜很靜,宓秀苑的燈籠在風里輕輕晃,娘房里偶爾傳出福宜砸的聲音,然後又是沉沉的安靜。
子時三刻,靈芝起去娘房里檢查了一回,福宜睡得正香,被子蓋得好好的,窗戶也嚴合,出來,朝周寧海搖了搖頭,意思是無事,周寧海點頭,繼續蹲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靈芝的耳朵忽然了一下。
捕捉到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撥弄窗閂,如果不是的耳力,本不可能聽見,那聲音從娘房的北墻方向傳來,短促而小心,試探了兩下,然後“咔噠”一聲輕響,什麼松開了。
靈芝猛地站起來,腳步無聲地移到娘房北窗下。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夜風順著那條灌進去,涼颼颼的,娘睡得沉,一點沒察覺,福宜的小床上,那只攥的小拳頭微微了一下,似乎覺到了風。
靈芝蹲在窗下沒有,的耳朵在聽,聽那推窗的人腳步聲往哪個方向去了,但那人腳步極輕極快,像一只貓踩在落葉上,三兩步就消失在花園的暗影里,靈芝只捕捉到一聲極其輕微的料聲,再細聽就沒了。
周寧海也察覺到了,他無聲地挪到靈芝邊,順著的目看向那扇被推開了一指寬的窗戶,月照在窗臺上,干干凈凈的,沒留下任何痕跡。
兩人對視了一眼,是個老手。
靈芝的手攥了袖中的匕首,周寧海的手按在拂塵柄上,但兩人都沒有追,追出去靜太大,打草驚蛇,以後更難抓。
靈芝蹲在窗下,把窗戶悄無聲息地關嚴了,重新好窗閂,然後退到廊下。
“沒看到人。”靈芝聲音到最低,“但聽見了腳步很輕,袖口有風,是練過功夫的,但功夫不深,應該不是府里的侍衛。”
周寧海點頭,同樣低聲:“夜里來開窗是想凍著四阿哥,讓他了寒好發燒,而且咱們四阿哥在外本就說弱多病,這是奔著四阿哥的命來的,到時候娘挨罰,替死鬼一頂,干干凈凈,這背後的人不簡單。”
靈芝看向那扇重新關好的窗戶,目沉了下來:“已經有一回了,不能讓來第二回。”
周寧海看著:“你打算怎麼辦?”
“這幾天我們著蹲,把這扇窗盯死了。”靈芝說,“那人既然得手了一次,等知道小阿哥沒出事,過幾天肯定會再來,我們等著,等再來的時候,抓個現行。”
周寧海點頭:“那我跟你一起,白天你做飯,夜里你我班,別讓人看出來咱們知道了。”
靈芝看了他一眼,這一次沒有拒絕,也總算不冷臉對著周寧海了。
第二天一早,靈芝端著早膳進了年世蘭的正屋,頌芝正在給年世蘭梳頭,年世蘭氣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正照著一面銅鏡,聽著頌芝講昨兒府里的閑話。
靈芝把粥和點心擺好,沒有立刻退下。
年世蘭從鏡子里看見的表,抬手讓頌芝停了梳子,轉看向靈芝:“怎麼了?”
靈芝走到近前,彎腰在年世蘭耳邊低聲說了昨夜的事,窗戶被人推開,手法很輕,人沒抓到,但能確定是有人故意的。
年世蘭端著茶盞的手慢慢放下了,頌芝的臉也變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確認沒人,才退回來關上房門。
“你看清是誰了嗎?”年世蘭的聲音平靜,但靈芝看見攥著帕子的指尖發白。
“沒有。”靈芝搖頭,“但那人這次沒功一定還會來,我和周寧海這幾天夜里流蹲守,等他再來的時候就抓他個人贓并獲,到時候福晉只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等人抓到了,再置。”
年世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很,跟前些日子被逗笑的樣子判若兩人:“好啊,本福晉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看看到底什麼人敢不要命的在本福晉這里裝神弄鬼!”
只要一想到居然有人敢對的福宜下手,年世蘭就恨不得把那人碎尸萬段,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膽子這麼大。
年世蘭轉頭看向頌芝:“今天該去那老婦那邊請安吧?”
頌芝乖巧的點頭。
年世蘭站起來,理了理襟,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重新拿起眉筆對著銅鏡描眉,描得很慢很細,一邊描一邊說:“靈芝,你去告訴周寧海,這幾日夜里辛苦些,多盯著,等人抓到了……”
放下眉筆,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這一笑可謂是回眸一笑百生,但是眼里卻滿是狠辣。
“本福晉要讓知道,本福晉的孩子是什麼下場。”
靈芝低頭應了,退出了正屋。
周寧海正在院子里灑水,見出來,遠遠看了一眼,靈芝走過去,低著頭假裝整理擺,經過他邊時飛快地說了兩個字:“甕中。”
周寧海把灑水壺換到另一只手上,聲音極輕地回了一句:“捉鱉。”
兩人肩而過,誰也沒看誰。
小徒弟蹲在墻角啃饅頭,看看師父又看看靈芝姑姑的背影,總覺得今天院子里哪哪兒都不太對勁,但他聰明地沒有問,他可不想再被師傅打後腦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