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雍親王回來後對福宜的日漸親近與重視,雍親王府里也把福宜的一歲生日宴排在了前頭,福宜滿一歲那天,宓秀苑擺了整整十二桌席面。
雍親王特意從宮里回來,帶了滿滿一匣子賞賜,金鎖、玉墜、長命縷、一對赤金鐲子,他還從務府抬了一座半人高的紫檀木百寶架,上頭嵌著珍珠瑪瑙,雕的是百子千孫圖,放在正堂里明晃晃的,看得見的人都直了眼。
年世蘭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海棠紅的褙子,頭上簪了整套赤金點翠頭面,面頰上比前些日子潤了些,抱著福宜站在廊下迎客,笑得眉眼彎彎。
福宜穿著大紅的小裳,脖子上掛著一只沉甸甸的長命鎖,頭上戴了一頂虎頭帽,被他娘抱在懷里,蹬著東張西,他的目掃過滿院子的人,最後鎖定了剛從廚房探出頭的靈芝,立刻咧笑起來,小胖手朝的方向過去:“姑姑!姑——姑——”
年世蘭按了按他的腦袋:“你靈芝姑姑忙著做菜呢,別搗。”
福宜不聽,繼續朝靈芝的方向手,子都快從年世蘭懷里掙出去了,靈芝端著剛出鍋的棗泥糕往這邊走,對上福宜亮晶晶的眼睛,腳步頓了一下,把棗泥糕遞給旁邊的丫鬟,走過去從年世蘭懷里接過了福宜。
福宜一到懷里就消停了,把臉埋進肩窩里蹭了蹭,然後轉頭看滿院子的人,一副“靈芝姑姑是我的”的驕傲模樣,畢竟這可是天天給他做味輔食的神奇姑姑,他的小點心就沒重復過樣。
李側福晉站在席面最邊上,帶著三阿哥弘時。
弘時今年四歲了,穿著一寶藍的錦袍,腰上系著玉帶,站在他娘邊,規規矩矩地垂著手,他看了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福宜,又看了看自己娘親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抿了抿,什麼也沒說。
李靜言攥著帕子的手卻了,看著雍親王彎腰把福宜抱起來的模樣,那個男人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過弘時,從來沒有。
弘時出生的時候,王爺就在忙外面的事,後來弘時讀書識字、背《論語》、每一次考校弘時都在進步,可王爺只是皺著眉,從來沒有這麼對他笑過,可憐的弘時啊!
如今這個還流著口水的小東西,只是往王爺懷里一撲,喊了一聲阿瑪,王爺整張臉就都笑了,哪里還有平時的不茍言笑的樣子。
李靜言低頭看著自己腳面上繡的蝴蝶,蝴蝶的翅膀被的眼淚洇了一小塊,飛快地眨了眨眼,把淚意回去。
弘時抬頭看了一眼,小聲說:“娘,你怎麼了?”
李靜言扯出一個笑:“娘沒事,你弟弟過生日,娘高興。”
弘時低下頭,沒再說話。
而在另一頭的廊下,宜修端著茶盞坐在椅子里,臉上掛著得溫和的笑意,看著雍親王抱著福宜在院子里轉圈,的目落在福宜上那件大紅的小裳上,那刺得眼睛生疼。
弘暉。
又想起那個孩子了,那一年的雨好大啊,那孩子也穿紅的,穿得紅通通的像一顆小炮仗,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喊“額娘額娘”,抱著他乎乎的子,他想吃糖蒸酪,允了,後來酪還沒端來,他就開始燒了,再後來……沒了。
宜修的手指微微收,茶盞里的水面晃了晃。
剪秋在旁邊輕聲道:“福晉,您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歇?”
“不累。”宜修放下茶盞,重新端起那副溫和的面孔,目掃過院子里那些格格們,“本福晉只是看四阿哥長得壯實,心里高興。”
但拈佛珠的手指,拈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席面擺開了,熱菜冷盤流水一樣端上來,靈芝特意做的那些菜了席面上的主角,一道桂花糯米藕引得幾位格格連吃了三塊,一道八寶鴨子被雍親王夸了“火候恰到好”。
年世蘭聽見了,朝靈芝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眉眼間帶著一得意,等會回去就把那只金簪子賞給靈芝。
這場生日宴抓周才是重頭戲。
正堂的地上鋪了厚厚的紅毯,上面擺了十幾樣東西:書、筆墨、算盤、印章、弓箭、木劍、銀錠、糕點、胭脂盒,還有一只年世蘭特意放上去的小金印,那是雍親王當年封貝勒時的私印。
福宜被放在紅毯正中間,滿屋子的人都圍過來看。
福宜坐在地上,先是懵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東張西,目越過那些擺在面前的件,準地鎖定了站在人群最外頭的靈芝,他撅著屁就要往靈芝那邊爬,被頌芝輕輕按住了肩膀。
“小主子,看看地上這些東西,挑一個喜歡的。”頌芝笑著指了指面前。
福宜終于低頭看了看,他出小胖手,先是了一下那柄小木劍,雍親王眼睛一亮,但福宜很快回了手,又了那方硯臺,李側福晉微微探了探頭,讓弘時抓周抓的就是硯臺,福宜又回了手。
然後他看見了那只小金印。
福宜歪著頭看了看,忽然出兩只手把金印抱了起來,舉過頭頂,里啊啊地著,像是繳獲了什麼了不得的戰利品。
雍親王大笑起來,年世蘭也笑出了聲,不愧是的兒子。
“好!”雍親王一把抱起福宜,“有出息,阿瑪等著你將來封王拜相。”
福宜被舉得高高的,手里還攥著那只金印,咧著沒長齊牙的,朝著人群外頭的靈芝方向,喊了一聲:“啊啊!”
靈芝站在角落,看著那只小金印在福宜手里閃閃發亮,角微微彎了一下。
宴席散了之後,眾人各自回院。
費雲煙走的時候,路過宜修邊,規規矩矩福了一禮就快步走了,頭都沒敢多抬,宜修捻著佛珠看著匆匆離去的背影,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偏頭對剪秋說了一句:“倒是乖覺,可惜……”了別人的狗。
費雲煙如今已經是年世蘭的人,年羹堯把費家收了麾下之後,費雲煙在爹的信里被反復叮囑“別得罪年側福晉”,就真的老老實實再沒跟年世蘭作過對,甚至以年世蘭馬首是瞻,但是年世蘭沒功夫搭理這個草包,宜修想挑撥去爭寵,連吃醋都不敢吃。
宜修的目越過費雲煙,落在了後不遠的馮若昭上。
馮若昭今日穿了一藕荷的裳,簪了一素銀簪子,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後面,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搶眼,看著雍親王抱著福宜笑的時候,眼底有一層極淺極淡的艷羨,像水面上的月,一晃就沒。
“馮格格。”宜修喚了一聲。
馮若昭走過來,福了一禮:“福晉。”
宜修含笑看著,聲音溫和:“今日熱鬧吧?王爺難得這麼高興。”
馮若昭微微點頭,沒接話。
宜修看著,忽然說了一句:“馮格格府也有些時日了,怎麼也不見你常去王爺跟前走?你知書達理、子又好,該多讓王爺看看你的好才是。”
馮若昭的眼睫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妾……不如其妹妹們能討王爺歡心。”
宜修笑了,手拍了拍的手背:“慢慢來,你是好的,只是缺個機會。”
馮若昭福了一禮,退下了。
宜修看著遠去的背影,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剪秋湊過來低聲說:“福晉,馮格格子最穩當,怕是不好拉攏。”
“子穩當才好用。”宜修轉往自己院里走,聲音淡淡的,“這府里的人哪一個沒有所求,心里是想要的,只是不敢手,本宮給一只手,就敢了。”
後來的事,果然讓宜修說著了。
馮若昭回去之後,沉默了好幾天,但總能想起福宜周歲那日的熱鬧,看見雍親王抱著孩子笑的模樣,夜里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府兩年了,雍親王只在屋里歇過三回,第一回是剛府那夜,第二回是抄了整本《金剛經》送去書房,第三回是中秋宴後喝多了酒,平時見了面,雍親王對客客氣氣的喚一聲,就沒有下文了。
也不怨,知道自己子寡淡,不像年世蘭那樣明艷張揚,也不像費雲煙那樣知道撒賣俏,只會讀書、寫字、抄經、做紅,但這些才藝,雍親王似乎都不太在意。
可福宜抓周那天,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在紅毯上爬來爬去,忽然心里涌上了一酸,也府兩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若是再不爭,這一輩子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馮若昭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研了墨。
抄了一整夜的《金剛經》,第二天親自送到雍親王的書房,雍親王翻了翻那卷經文,字跡工整娟秀,落款鈐著一方小小的若昭印,他抬眼看了馮若昭一眼,目里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
“你字寫得不錯。”雍親王說道。
馮若昭低頭福了一禮:“妾閑來無事,抄經為王爺祈福。”
雍親王把那卷經文收進了書案旁的多寶格里,說了句:“有心了。”
過了幾日,雍親王去了馮若昭的院子,馮若昭開始爭寵,不再只抄經了,會泡茶、會花、會彈一手好琴。
雍親王在書房批折子累了,讓人去彈一曲《高山流水》,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輕手輕腳地給他披上外袍,退出去的時候,雍親王睜開眼看了一眼,然後又閉上了,但後來再批折子累了,就會讓人去馮格格。
這件事傳到宓秀苑的時候,年世蘭正在喂福宜吃蛋羹,聽完頌芝的轉述,手里的勺子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舀了一勺送到福宜邊。
“馮若昭?”年世蘭想了想,嗤笑一聲,“倒是本分些,比那個費雲煙強點兒,可惜,是個窩囊廢。”
靈芝端著新做的山藥糕進來,聽見這話也沒接,把山藥糕放在桌上,又蹲下去了福宜角的蛋羹漬。
福宜仰著臉,朝笑,整個人萌可極了。
靈芝了福宜的下,真沒想到馮若昭居然也開始爭寵了,還以為只會窩在院子里數磚呢,不過雍親王可不是一個會委屈自己的人,看看滿院子的人吧,哪一個寵的不是容貌艷麗,就馮若昭那個子和端莊的樣貌,就注定爭不過們宓秀苑,畢竟們院子現在可是有雍親王最最最喜的人在。
是吧,的小福宜。
靈芝手把福宜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頭拍拍背,福宜打了個小嗝,然後乖乖的靠在肩窩里,安靜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