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那幾日,宓秀苑的炭火燒得格外旺。
年世蘭坐在妝臺前,頌芝正給上妝,靈芝抱著福宜站在旁邊,看著銅鏡里年世蘭的眉眼被一筆一筆描畫出來,遠山黛、胭脂紅、上點了薄薄一層口脂,整個人明艷得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
福宜看著自己娘親的臉,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出小手指著銅鏡:“!”
年世蘭被這一聲逗得眉眼彎彎,從鏡子里瞪了福宜一眼:“小馬屁。”
“阿哥沒說錯。”靈芝難得接了一句話,目真摯的看著年世蘭,“福晉今日確實好看,似神仙妃子。”
年世蘭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懷里的福宜,角的笑意深了幾分,今日確實不一樣,一寶藍的吉服上頭繡著團紋,領口和袖口滾了銀線雲紋,腰上系著金鑲玉的腰帶,頭上一頂金累嵌寶的鈿子,襯得整個人珠寶氣、雍容華貴。
“馮若昭和耿氏那些才藝有什麼用?”年世蘭拿起妝臺上的點翠簪子對著鏡子比了比,“彈琴唱曲兒的,能進得了宮門麼?”
頌芝連忙接話:“那自然是不能的,宮宴上能陪著王爺坐在席面上的,只有福晉您。”
年世蘭滿意的哼了一聲,把簪子進發間,又從鏡子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靈芝,靈芝今日也穿了新的,年世蘭賞的一件藕荷小襖,領口鑲了一圈兔,襯得那張平日沒什麼表的臉多了幾分溫。
“你們今日跟著本福晉一塊兒進宮。”年世蘭站起來,理了理袖子,對靈芝說,“福宜離不開你,讓他坐你邊。”
靈芝點頭,宮宴啊,也想見識見識。
出府的時候,靈芝抱著福宜跟在年世蘭後,福宜穿了一大紅的小袍子,脖子上掛著那只長命鎖,虎頭帽換了兔的暖帽,趴在靈芝肩頭東張西,看見馬車就興地蹬。
路過東邊擷芳閣時,靈芝余瞥見馮若昭和耿氏站在院門口目送,馮若昭臉上帶著得的笑,耿氏也微微含笑,兩人并排站著,跟府里那些探頭探腦的丫鬟小太監比起來,倒是顯得從容。
年世蘭目不斜視地走過去,連眼風都沒給們一個。
靈芝跟在後面,聽見馮若昭極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耿氏拍了拍的手背,兩個人轉回了院子,沒有說話。
馬車一路往宮里走。
靈芝掀開車簾一角,遠遠看見朱紅的宮墻在暮里延展開來,一眼不到頭,墻頭覆著琉璃瓦,在最後一抹夕照里泛著金的,宮門一重又一重,每一重都有帶刀的侍衛和垂手的監守著,威嚴得像要把人矮三分。
靈芝放下車簾,把福宜往懷里攏了攏,福宜倒是一點不害怕,趴在車窗邊往外看,看見那些金燦燦的琉璃瓦就“哇”了一聲,小手拍著窗欞。
宴席設在乾清宮東側的偏殿里,靈芝跟著年世蘭進去的時候,殿已經坐了不人,暖閣里燒著地龍,熱烘烘的,滿殿的燈火把四壁照得亮如白晝,靈芝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宮里的排場,桌上擺的盤盞都是明黃底子繪著五爪龍紋的,杯碟碗盞套地碼過去,每一道菜端上來都冒著細細的白氣,連擺盤的花樣都致得像畫上去的。
福宜在靈芝懷里掙了兩下,他聞到了食的味道。
靈芝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別鬧。
年世蘭落座之後,雍親王從主位上偏過頭看了一眼,目在上停了一瞬,低聲說:“今日穿得不錯,很是襯你。”
年世蘭微微側頭,角翹了一下,聲音同樣低:“那臣妾給王爺長臉了嗎?”
雍親王角也彎了彎,低聲似有似無的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轉回頭去應付旁邊的人。
靈芝坐在年世蘭後的席位,福宜坐在上,小手攥著一塊山藥糕啃得滿臉都是渣,靈芝一邊給他臉,一邊悄悄抬眼打量殿眾人。
這是穿越以來頭一次真正見識九子奪嫡的場面。
主位上坐著康熙,已經年邁了,面微沉,目掃過底下幾個兒子的時候帶著幾分審視,靈芝的耳力在滿殿的觥籌錯中依然清晰,能聽見各個阿哥之間那些明槍暗箭的對話,每一句都裹著笑,每一句都藏著刀。
八阿哥胤禩端著酒杯,笑著對四阿哥胤禛說:“四哥近來清減了,可是心太多?聽說前些日子你府上甚是熱鬧,又添了新丁,又添了新人,可要保重子才是。”
雍親王端著茶盞,神如常地回了一句:“八弟費心,府里的事自有福晉們持,不勞八弟掛念。”
十阿哥在旁邊接腔:“四哥府上的側福晉今日來了吧?聽說這位側福晉甚是能干,把四哥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他說到能干兩個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
年世蘭坐在席面上,面不改地夾了一筷菜送進里,嚼了,咽了,然後抬頭對上十阿哥的目,笑著舉了舉杯:“十爺謬贊,妾不過是守著本分罷了,倒是十爺府上那位福晉,聽聞詩詞雙絕,改日若有機會,妾還想討教討教。”
十阿哥的笑僵了一瞬,他的福晉是出了名的寫詩,偏偏寫的都是些不流的閨閣詞,在圈子里沒被人笑話,年世蘭這話明著是夸,實則輕輕捅了一刀。
十阿哥干咳一聲,沒再接話。
四阿哥胤禛角卻上揚了一度,自打福宜出生後,年家用的更是順手了不說,年羹堯現在更是俯首稱臣,恨不得為他死上一回以證真心,世蘭更是一點委屈都不讓他。
三阿哥胤祉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捻著胡子笑瞇瞇地看著。
九阿哥胤禟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靈芝的耳朵太靈,隔著一整張桌子都聽見了:“……四哥府上那個姓李的宮,肚子里懷的,也不知是男是……”
雍親王的耳力沒靈芝那麼好,但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周圍那些目,端茶盞的手指微微收了。
靈芝把福宜往懷里攏了攏,低頭給他臉上的糕餅渣,福宜全然不知殿的暗流涌,仰著臉朝笑,口水順著下淌下來,滴在藕荷的小襖上。
靈芝用帕子接住口水,又把暖帽給他扶正了,抬眼看了看席面上那些談笑風生的阿哥,每一個都在笑著舉杯、點頭、回敬,可每一句話後面都跟著半句沒說出口的算計。
這就是九子奪嫡,腦子不好一點都要踩坑里,出都出不來。
靈芝忽然覺得懷里這個沉甸甸的小東西格外珍貴,福宜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個乖寶寶呢,也不知道他長大後會不會也像雍親王這麼多疑,不能既傳了雍親王的多疑小心眼,又傳了年世蘭的火狠辣吧?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康熙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滿殿瞬時間就安靜了下來。
“老四。”他看向雍親王,“你府里那個宮,安置妥當了?”
殿的空氣驟然靜了幾分,靈芝覺到年世蘭的後背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松弛下來。
雍親王站起來,拱手道:“回皇阿瑪,已安置在圓明園了,等誕下子嗣,兒臣再做安排。”
康熙“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但這一個字已經足夠讓殿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靈芝看見九阿哥和十阿哥對視了一眼,八阿哥端杯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康熙又看了一眼席面,目掃過年世蘭和懷里的福宜,老人家臉上的表看不分明,但靈芝覺到那道目在福宜上多停了一息,然後康熙移開了眼,說了句:“老四那個孩子,長得倒是壯實,看著就有福氣。”
雍親王垂首,手心卻悄悄攥了,“謝皇阿瑪。”
年世蘭在席面上穩穩坐著,角含著得的笑意,靈芝坐在後,看見的後背得直直的,腰沒有彎一分。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了夜,靈芝抱著睡著的福宜跟著年世蘭往外走,福宜趴在肩頭打小呼嚕,口水糊了一肩,年世蘭走在前頭,腳步不不慢,寶藍的吉服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溫潤的。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年世蘭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看向靈芝懷里的福宜。
“他今天沒鬧吧?吃了多東西。”年世蘭手了福宜的額頭。
“阿哥心疼福晉。”靈芝說,“吃了三塊山藥糕,喝了半盞牛,看了一會兒燈,然後就睡著了。”
年世蘭疲憊的嗯了一聲,收回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說:“靈芝,你記著,往後馮若昭也好、耿氏也好,們彈們的琴、抄們的經,只要不礙著福宜的路,本福晉懶得理們,可若是誰把手到福宜上……”
睜開眼,目在馬車昏暗的燭火里亮得像淬了寒星。
“本福晉不會讓們活著的。”
靈芝低頭看著懷里睡的福宜,他什麼都不知道,小手還攥著的一縷頭發。
“奴婢記著了。”靈芝說。
馬車轔轔駛過宮門,夜風卷著殘雪拍在車簾上,宓秀苑的燈火在前頭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