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海的消息是臘月二十三送到的圓明園,耿氏接過那封信時,手微微抖了一下,信上只有一句話,沒有署名,但信封里夾著一片曬干的梧桐葉,耿氏當然認得這片借喻人的葉子,跟靈芝那日給的一模一樣。
“側福晉說了,圓明園的事,年家會暗中照應,別讓人察覺,但別讓自己吃了暗虧。”
耿氏把那片梧桐葉收進枕下的小匣子里,坐在窗邊想了很久。
窗外,嬤嬤正抱著弘晝在廊下曬太,弘歷蹲在臺階上,用一樹枝在泥地里畫畫,兩個孩子相差不過一年,卻一個還在襁褓里吃,一個已經能滿地跑了,耿氏看著弘歷那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漸漸的圓明園里漸漸流傳起一種說法,六阿哥弘晝,小小年紀就辦葬禮。
最先傳出來的是嬤嬤們的竊竊私語:“六阿哥也不知怎麼了,看見院子里死了只麻雀,非讓奴婢們給那麻雀挖個坑,還要個木牌子,里念念有詞,說什麼一路走好……”
然後是圓明園灑掃的太監們嚼舌:“昨兒六阿哥又把池子里撈上來的一條死魚給埋了,還哭了一場,說小魚小魚你別怕,這麼點大的孩子,怎麼盡跟死打道?”
再然後是廚下的婆子們:“聽說六阿哥還給自己養的小兔子辦過喪事呢,兔子沒死,他非說兔子睡著了,要給它埋了,嬤嬤哄了半天才哄住。”
話越傳越離譜,最後傳了“六阿哥怕不是命里帶了什麼不干凈的東西,專跟司打道”,這話傳到王府里的時候,已經變了“六阿哥小小年紀就喜歡給死人辦喪事,不吉利”。
年世蘭聽到這消息時,正抱著福宜在炕上翻看年家新送來的馬圖冊,聽完頌芝的轉述,手上翻冊子的作沒停,角微微翹了一下:“耿氏有幾分小聰明。”
頌芝不解:“福晉,這算什麼聰明?六阿哥的名聲壞了,做額娘的能有什麼好?”
年世蘭把冊子合上,看了頌芝一眼:“你想想,六阿哥名聲壞了,誰最著急?”
頌芝愣了愣:“自然是耿氏。”
“著急,但更想讓別人覺得六阿哥沒出息。”年世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個不吉利的阿哥,宜修還愿意費心思去他嗎?宜修那邊的人手,自然就松了,耿氏這是自污保命,蠢人才會覺得蠢。”
靈芝站在旁邊,心里暗暗點頭,不愧是能舍下臉去圓明園的生產的人,耿氏這一招確實狠,主往自己兒子上潑臟水,讓弘晝變一個“不”的傳言,宜修那邊聽著聽著就不想花力氣對付了,對付一個“沒出息”的庶子,不如省著人手去盯著福宜,畢竟福宜不但份尊貴,額娘得寵,年家也是人才輩出,也就是三阿哥占個長子的名頭,要不然估計福宜早就是雍親王世子了。
但年世蘭此刻關心的可不是圓明園的耿氏,也不是那個小小年紀就“名滿京城”的弘晝,而是……
年世蘭低頭看著懷里的福宜,福宜正仰著臉看,小胖手指著圖冊上畫的那匹棗紅馬,聲氣地喊:“馬!馬!福宜要騎馬!”
年世蘭了他的小臉:“你會騎什麼馬?”
“騎大馬!”福宜理直氣壯地了小脯,然後從年世蘭懷里掙出來,撲向旁邊的靈芝,抱著的仰頭看,“姑姑!騎馬!”
靈芝低頭看著他,面無表地說:“奴婢不會騎馬。”
福宜不信,轉頭看向年世蘭:“額娘!騎馬!”
年世蘭被他鬧得沒法子,下午雍親王過來的時候,福宜一見到他就撲過去抱住他的,仰著那張白白胖胖的小臉,聲音又脆又亮:“阿瑪!騎馬!福宜要騎馬!”
雍親王彎腰把他抱起來,福宜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一口,然後指著外頭:“去騎馬!”
雍親王被他哄得眉開眼笑,轉頭看了年世蘭一眼:“今兒天不錯,下午去城外莊子上跑一圈?”
年世蘭眼睛一亮,面上卻不顯,只是笑著起:“王爺既有興致,臣妾去換裳。”
靈芝抱著福宜跟在後面,心里嘆氣,福宜這小東西,才多大點人就知道跟雍親王撒,但也虧得他這副討人喜歡的模樣,雍親王對年世蘭的寵才越來越深,難怪都說孩子是父母的紐帶。
要去的莊子在城西,是雍親王名下的一別院,帶一片跑馬場。
下午的很好,冬日里難得沒有風,年世蘭換了一騎裝,月白的窄袖小襖,外面罩了一件銀灰的披風,頭發高高束起,用一玉簪別住,整個人干凈利落又明艷人。
福宜被靈芝抱在懷里,看見年世蘭出來時愣了一瞬,然後瞪大眼睛“哇”了一聲,小胖手指著年世蘭喊:“額娘!好看!”
年世蘭走過來了他的鼻尖:“甜。”
雍親王已經牽了一匹棗紅的馬過來,翻騎上去,在跑馬場上先跑了一圈熱,雍親王的騎在幾個阿哥里排不上號,但那是跟兄弟比,跟尋常人比那是綽綽有余的,他騎在馬上姿拔,控韁的作利落干凈,跑了一圈下來,韁繩一收,馬穩穩停在年世蘭面前。
他朝年世蘭出手:“上來。”
年世蘭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翻上馬,坐在雍親王前,的騎也不差,小時候跟年羹堯在西北待過幾年,馬背上長大的姑娘,上了馬比在平地上還自在。
雍親王一夾馬腹,棗紅馬飛馳而出。
年世蘭在馬上發出一聲暢快的笑,聲音被風送得很遠,福宜在靈芝懷里看著,眼睛瞪得溜圓,小張著,滿臉的驚嘆,他看見自己額娘騎在馬上,披風被風吹起來,像一只銀灰的大鳥,忍不住大聲喊:“額娘!額娘!”
靈芝抱了他,生怕他一激就往外撲。
雍親王帶著年世蘭跑了一圈回來,年世蘭鬢發微,面頰泛紅,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雍親王低頭看了一眼,角彎了彎,翻下馬,又手把扶下來。
福宜已經等不及了,在靈芝懷里扭來扭去,著手朝雍親王的方向撲:“阿瑪!福宜!騎馬!”
雍親王走過來,從靈芝懷里接過福宜,把他放在一匹小馬駒上,那馬駒是特意給福宜備的,矮小溫順,由馬夫牽著,福宜坐在馬背上,小手攥著韁繩,小短夠不著馬鐙,但臉上的表認真得不得了。
雍親王在旁邊扶著他,教他怎麼坐穩、怎麼控韁,福宜聽得很認真,小眉頭皺著,里“嗯嗯”地應著。
靈芝站在幾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福宜,手里攥著帕子,隨時準備沖上去,知道雍親王騎不錯,但福宜才三歲,稍有不慎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福宜騎著小馬駒走了一圈,膽子漸漸大了,居然松開一只小手朝靈芝揮手:“姑姑!看!”
靈芝朝他點了點頭,腳往前挪了半步。
雍親王教完了福宜,把他從馬上抱下來給靈芝,然後轉看向年世蘭,年世蘭正站在馬場邊上,披風被風吹起來,鬢邊的碎發在臉頰上,眼睛彎彎的,正看著他笑。
雍親王朝走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年世蘭笑著回了一句,兩人并肩往莊子後面的小山上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著話,偶爾有笑聲傳過來。
靈芝抱著福宜站在馬場邊上,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福宜趴在肩頭,意猶未盡地扭來扭去:“姑姑,福宜還要騎馬。”
“下次再騎。”靈芝拍了拍他的背,“今兒騎過了,不能貪多。”
福宜癟了癟,但沒鬧,按照以往的點心經驗,他深刻的知道哄頌芝姑姑他還能得到一塊點心,但是靈芝姑姑說了不行那就真的是一塊都沒有了。
福宜趴在靈芝肩頭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姑姑,阿瑪和額娘去哪兒了?”
“去賞景了。”
“為什麼不帶福宜?”
靈芝想了想,說:“因為你阿瑪想跟你額娘單獨待一會兒,這二人世界。”
福宜歪著頭,三歲的小腦瓜轉了轉,然後很大度地“哦”了一聲,又趴回去,小手抓著靈芝的頭發玩:“那福宜跟姑姑待著,咱們也過二人世界。”
靈芝猝不及防直接被福宜逗樂了,趕拿一塊點心堵住福宜的,這可不能讓年世蘭聽見,要不然非得罰月例。
福宜高興的抱著點心吃,也不著急要騎馬了,畢竟他今天早上就把點心份額吃沒了,現在吃的都是白得的!
靈芝抱著福宜在馬場邊上慢慢走了一圈,福宜趴在肩頭,看著遠的樹、天上的雲、偶爾飛過的鳥,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干草的氣息。
靈芝低頭看了他一眼,福宜的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角還掛著點心渣子,靈芝拿著手帕輕輕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