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煙家里的補品很快就運到了雍親王府里,一匣子燕、兩罐老山參、三包靈芝,還有一只錦盒,里頭裝著一形的人參,須完整,拿紅繩系著,一看就價值不菲。
費雲煙讓綠竹把東西擺在院子里顯眼的位置,故意開著院門,讓來往的丫鬟婆子都能看見。
靈芝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心說費雲煙這是要做什麼?打算擺攤賣補品了?
靈芝回去就告訴了年世蘭,年世蘭正在給福宜一件小褂子,可惜實在是不通紅,手指扎了好幾下不說還的歪歪扭扭的,頭也沒抬專心跟針線對抗,“費雲煙家里向來會來事,送點東西顯擺罷了,不用管。”
靈芝沒再多問,但還是留了個心眼,打算瞧瞧費雲煙這大張旗鼓的是要干什麼。
過了兩日,綠竹在花園里跟陳氏的丫鬟搭上了話,綠竹是個碎的,三句話不離家主子:“我們姑娘近日氣可好了,家里送來的補品,日日吃著,養得皮白里紅,那補品可不便宜,尋常人家見都沒見過……”
陳氏的丫鬟聽了,回去學給陳氏聽,陳氏正對著鏡子描眉,聞言手上作頓了一下,近日得了雍親王好幾天寵,正是氣盛的時候,聽不得別人比強,尤其是費雲煙,那個被年世蘭收編的骨頭,憑什麼有好東西?
“什麼補品?”陳氏問。
丫鬟支支吾吾:“奴婢沒細看,就聽綠竹說是什麼燕、人參……”
陳氏把眉筆往桌上一擱。
第二日,陳氏在花園里“偶遇”了費雲煙,費雲煙正坐在涼亭里喝茶,桌上擺了一盞燉盅,里面是熬得濃稠的燕羹,見陳氏過來,笑容客客氣氣的:“陳姑娘好,這兩日不見憔悴了不啊?”
陳氏的目落在那個燉盅上,費雲煙故意拿勺子攪了攪,燕的香氣飄出來,勾得陳氏鼻子了。
“費妹妹這吃的什麼?聞著倒香。”陳氏在對面坐下來。
“家里送來的補品,說是養的。”費雲煙笑著舀了一勺送進里,吃得慢條斯理,“姐姐若喜歡,改日我讓綠竹送些過去。”
陳氏甩著帕子說了一句:“不用,王爺賞了我不東西。”但走的時候,目掃過費雲煙人比花的臉,又在燉盅上多停了一息。
沒過幾天費雲煙就讓綠竹給陳氏的院子里送了一罐補品,說是“給陳姑娘嘗嘗鮮”。
陳氏收下了,表很不屑,可等綠竹一走,轉頭就打開聞了聞,那補品氣味濃郁,看著確實金貴,猶豫了一瞬,還是舀了一勺燉了。
就在陳氏喝下那碗補品的當天,宜修那邊就了,剪秋悄悄吩咐小廚房的人,把陳氏日常膳食里的一味食材換了。
陳氏吃甜食,每日都要吃一碟漬梅子,剪秋讓人把梅子泡在甘草水里過了三遍,又混了一味與那補品相克的藥材,單吃無毒,可若是跟費雲煙送來的補品同食,就會慢慢侵蝕嗓子。
陳氏不知道,只覺不愧是費雲煙的補品,短短幾天就氣紅潤了不,連著喝了三天補品,每天照常吃漬梅子。
等第四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來,張喊丫鬟,只出來一個嘶啞的氣音,尖利刺耳,像一把破了的胡琴。
陳氏懵了。
讓丫鬟給倒水,喝了一口,嗓子還是啞的,又試著唱了一句,聲音嘶嘶啦啦的,別說像純元了,比街邊賣菜的大娘都不如。
陳氏氣的把茶盞摔了。
費雲煙的院門是被陳氏領著丫鬟踹開的。
陳氏嗓子啞了,發不出尖利的聲,但那一腳踹得院門“哐當”一聲撞在墻上,震得廊下的鳥籠子都晃了三晃。
綠竹正在院子里晾帕子,嚇得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抬頭看見陳氏沖進來,那張平日里在雍親王面前弱弱的臉此刻鐵青著,眼睛瞪得眼白都出來了,活像從戲臺上走下來的惡鬼。
“陳、陳姑娘……”綠竹往後退了一步,好嚇人。
陳氏一把推開,直沖進正屋,費雲煙正坐在妝臺前描眉,聽見靜轉過頭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陳氏已經撲過來攥住了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費雲煙吃痛,眉筆“啪”地掉在妝臺上,在桌子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你——”陳氏張,嚨里出來的聲音嘶啞刺耳,像鐵片刮過砂鍋,“你——害——我——”
三個字,每一個都像是從嗓子眼里生生撕出來的,又啞又裂,費雲煙愣了一瞬,然後就笑了,隨即掙開手腕,後退兩步,臉上出驚愕的神:“陳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陳氏指著自己的嚨,又指向費雲煙院子里那罐補品的方向,抖著,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急得跺腳,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從袖中出手帕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藥”字,又畫了一個圈,狠狠了兩下。
費雲煙看懂了,的臉也變了,但變得比陳氏更委屈、更無辜。
費雲煙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大的剛好能讓院子里圍過來的丫鬟婆子們聽清:“陳姐姐這話好沒道理,那補品是我家里送來給我養的,我自己日日吃著,氣好了多,陳姐姐是親眼見的,前幾日陳姐姐來我院子里,說看著好,我便分了一罐給你,我一片好心,怎麼到了陳姐姐里,倒了我害你?”
陳氏張了張,嘶啞地“啊”了兩聲,又急又怒,手指在桌上畫來畫去,意思是你自己吃沒事,我吃就啞了,分明是你在補品里了手腳。
費雲煙看著那些凌的符號,忽然紅了眼眶,轉對綠竹說:“去請福晉和側福晉來。陳姐姐這樣冤枉我,我自個兒說不清了。”
綠竹拔就跑,陳氏都打上門來了,可得趕福晉們過來給格格撐腰。
不多時,正院里就熱鬧了。
宜修先到,穿著一素凈的藕荷裳,頭上只簪了一銀簪,看著像是從佛堂里匆匆趕來的,進了正堂,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的陳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紅著眼眶的費雲煙,嘆了口氣,在主位旁坐下:“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鬧這樣?”
費雲煙跪下來,聲音帶著委屈的:“福晉,妾實在冤枉,陳姐姐前幾日來妾院子里,說妾的氣好,問妾吃的什麼,妾說家里送了些補品來,陳姐姐便說想嘗嘗,妾想著都是府里的姐妹,便讓綠竹分了一罐送去,結果陳姐姐吃了三日,嗓子就……就了這樣,妾自己日日吃的也是這個,妾怎麼沒事?陳姐姐一口咬定是妾害,妾真是有說不清。”
宜修聽完,沉片刻,看向陳氏:“陳妹妹,你嗓子不適,先別急,大夫看過了嗎?”
陳氏跪在地上,從袖中掏出一張藥方,抖著遞上去,那是早上請府醫來診脈後開的方子,上面寫著“咽損,聲帶失潤,需靜養數月”。
宜修接過來看了看,又遞給了剛進門的雍親王,畢竟陳氏大鬧費氏院子的事可鬧了不小的靜,一個名分都沒有的侍妾居然敢強闖一個格格的院子,真是沒規矩。
雍親王沉著臉在正堂主位坐下,把藥方掃了一眼,目落在陳氏上,陳氏一見到他,整個人撲過去跪在他腳邊,仰著臉,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張著,嚨里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貓:“王爺…………害我……嗓子……”
陳氏說不完整,就用手比劃,指費雲煙,指自己的嚨,又指桌上那罐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補品,的手指在發抖,整個人蜷在地上,肩膀一一的,看著著實可憐。
雍親王的目轉向費雲煙。
費雲煙跪在地上,脊背得直直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王爺,妾分給陳姐姐的那罐補品,跟妾自己吃的是一模一樣的,妾日日吃,陳姐姐也看見了妾的氣,覺得好才跟妾要的,妾好心分,倒分出錯來了?若真是妾在補品里了手腳,妾自己怎麼沒事?妾天天的吃食都擺在院子里,王爺隨時可以讓人去查。”
宜修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費妹妹這話也在理,只是陳妹妹嗓子確實是吃了那補品之後壞的,這事兒……總得有個說法。”頓了頓,目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像是在斟酌用詞,“妾想著,會不會是陳妹妹子弱,那補品太補了,虛不補,才傷了嗓子?費妹妹也是好心辦了壞事。”
這話聽著兩邊都不得罪,卻把陳氏架在了“自己子弱”的位置上,陳氏猛地轉頭看向宜修,眼里閃過一不可置信,張了張,想反駁,嚨里只出嘶啞的氣音。
費雲煙立刻接話:“福晉說得是,妾那補品是家里特意尋來的,藥確實足,陳姐姐若是子弱,不住那藥力,也是有的,只是陳姐姐一上來就說是妾害,妾實在委屈。”
陳氏急得拍地,手帕掉在地上,也不撿,用手指在地上劃拉,想寫字,但青磚地哪能寫字?劃拉了半天,只留下幾道無意義的指痕,抬起頭,滿眼是淚地看著雍親王,翕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年世蘭來了,能看陳氏那小賤人的好戲,當然要來。
年世蘭今日穿了一寶藍的褙子,頭發攏得整整齊齊,走進來時步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一恰到好的關切,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陳氏和費雲煙,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雍親王,走到雍親王側站定。
“臣妾聽說陳姑娘嗓子啞了?”年世蘭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低頭看著陳氏,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陳氏看得清清楚楚。
“陳姑娘,”年世蘭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費妹妹的補品是家里送給自個兒吃的。你見了眼饞,非要搶著喝,喝出問題來了,怎麼反倒怪人家?若是你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院子里,不去搶別人的東西,哪會有今天這一出?”
陳氏渾一震,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年世蘭,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的手攥了膝下的青磚,指甲幾乎嵌進磚里。
陳氏想說話,想罵,想指著年世蘭的鼻子說“是你指使的”,但的嗓子壞了,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瞪著眼睛,眼白里爬滿了,看著年世蘭那張含笑的臉,恨意幾乎要從眼眶里溢出來。
費雲煙低著頭,角微微了,像是在忍笑,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的委屈:“側福晉說得是,妾原是一片好心,沒想到會這樣,陳姐姐若是覺得委屈,那罐補品的錢妾賠給陳姐姐就是了。”
陳氏猛地轉頭瞪向費雲煙,那目像刀子一樣。
費雲煙被瞪得了一下脖子,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被嚇到了。
宜修在旁邊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費妹妹也是好心,陳妹妹,你嗓子不好,先別氣了,越氣越傷嗓子。”
雍親王了額角,他看了看地上的陳氏,又看了看費雲煙,最後把目收回來,他開口了,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疲憊:“行了,陳氏,你嗓子既壞了,就先在自己院子里歇著,別出來走了,費氏,你送東西也不看清楚,罰你三個月月例,這事就這麼定了,都下去吧。”
陳氏跪在地上,眼淚淌了滿臉,猛地抬起頭,指著費雲煙,拼命搖頭,又指向年世蘭,里嘶啞地“啊”了兩聲,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說是年世蘭指使的。
雍親王皺起了眉。
年世蘭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聲音滿是不屑,說話的聲音剛好能讓堂所有人都聽見:“陳姑娘,你嗓子壞了,腦子也壞了?費妹妹送補品的事,跟本側福晉有什麼關系?我又不會未卜先知,知道你哪天去搶人家的東西喝。”
陳氏張著,發不出聲。
雍親王擺擺手,張德海上前把陳氏扶了起來,往外引,陳氏被架出去的時候,路過正要回正院的宜修邊。
宜修站起來,低頭看著,嘆了口氣,聲音得極低,只有陳氏能聽見:“陳妹妹別急,費格格那個人你也知道,一向對年側福晉馬首是瞻,你想想,到底誰最不想讓你唱曲?”
陳氏渾一僵,被張德海架著往外走,腳步踉蹌,走到門口時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堂。
年世蘭正站在雍親王側,微微低頭說著什麼,雍親王聽著,臉緩和了些,年世蘭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在陳氏眼里,忽然變得格外刺眼。
而費雲煙還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像是在哭,但陳氏看不見的臉,所以看不見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
陳氏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從那天起,再沒唱過曲,嗓子慢慢養了回來,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唱什麼都缺了一口氣,雍親王來過兩回,聽見嗓子還在沙啞,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後來就不來了。
陳氏坐在院子里,手著啞了的嗓子,一天一天地恨著,恨費雲煙,恨送來的那罐補品,恨年世蘭,恨那天在正堂里說的那句話,恨宜修……不,不恨宜修。
宜修是在幫,是宜修告訴真相,費雲煙是年世蘭的人,年世蘭不想讓唱曲,怕得寵,所以年世蘭才讓費雲煙設了這個局。
陳氏咬了牙,絕對不會放過年世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