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爺爺,不死。有我在,您老也絕對不著。”虞晚舟放下空碗,替他把被角掖嚴實。
“你?”
老爺子毫不客氣地瞥了眼站在旁邊的王建國。
王建國背脊一僵,立刻低頭假裝調試聽診,恨不得把頭埋進口里。
虞崇信低聲音,似笑非笑:“說吧,你這大半夜的又干什麼傷天害理……咳,驚天地的事去了?是不是把你手里那點錢全拿去黑市換了?”
虞晚舟角微:“就買了一點點。”
“你覺得你的鬼話我會信?你五歲那年跟我說就吃一塊糖,結果能把家里的糖罐子掏個底朝天。”
老爺子沒好氣地扯了扯角,“別以為爺爺躺了十年就老糊涂了。”
虞晚舟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這才是記憶里那個脾氣、眼睛毒,哪怕天塌下來也護犢子的爺爺。
笑意斂去後,正了正神,將那份試檔案上的容,著嗓子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爺爺,弟弟還活著。他很可能現在就在黑水,名字阿川。”
虞崇信枯瘦的手指瞬間死死扣住床板,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確定?”
“檔案上有他的照片,還有您認得的那塊鷹紋銅牌。”
虞晚舟反手握住老人微微發抖的手,“爺爺,明川沒有死。”
老人閉上眼,口劇烈地起伏了好幾下。
十年了,他躺在黑暗里,無數次夢見那小小的影喊他爺爺,喊他救他,可他卻只能干躺著,是他沒護好他們。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吐出一口氣:“我就知道,那小子命!這才是我們虞家的種。”
虞晚舟垂眸不語。
太清楚,爺爺不是不激,只是這十年里失了太多次,甚至不敢再輕易去擁抱希。
想,爺爺更多的應該是愧疚,愧疚沒有護好他們。
“黑水大隊,一定要去。”
虞崇信倏地睜開眼,目銳利如刀,“但你記住,到了那個地方,第一件事絕對不是找人。”
“先找陸懷章。”
“對。”
老人眼神沉下來,“你父親當年最信任的舊部就是他。黑水那地方水深得很,濟世會既然在那里建過試驗基地,就絕不可能只安排一條明線。如今能輕易接到你弟弟的人,未必就是自己人,懂嗎?”
“我明白,敵暗我明,絕不輕舉妄。”虞晚舟點頭。
就在這時,劉管家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里拎著一只沉甸甸的舊木箱。
“小姐,東西都按您的吩咐清點好了。”
木箱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套換洗的舊服、虞家的戶口本、老太爺的軍功證明,還有劉管家連夜整理出來的產業底冊。
虞晚舟從的口袋里掏出幾沓厚厚的大團結,外加一摞全國通用的糧票和布票,分了三份。
“王媽,您和劉叔各拿一份防。王大哥,這份是給您的。”
王建國看著手里那沓幾乎抵得上他大半年工資的錢票,燙手似的往回推:“不行,虞同志,這錢我不能要!”
“不是白給你的。”
虞晚舟靜靜地看著他,“爺爺這長途跋涉去粵省,邊離不開一個懂西醫急救的人照看。你如果愿意,就跟我們一起走;如果放不下家里,我不勉強,這錢算你這兩天盡心盡力救我爺爺的酬勞。”
雖然懂古醫針灸,也有靈泉吊命,但總有很多需要避人耳目、不開的時候。
邊必須有個知知底的幫手。
王建國攥著那沓錢票,神來回變了好幾次。
他家里還有個常年吃藥的老娘和兩個半大小子的弟弟,去不去粵省,真不是他一拍大就能決定的事。
可他也清楚,按現在的局勢,家里三個男丁,遲早有一個得下鄉隊。
“虞同志,我先回去問問我娘。”
王建國咬了咬牙,認真抬起頭,“但您放心,只要家里安頓好能走,我王建國一定跟著老太爺,絕不含糊!”
“好,我等你消息。”虞晚舟不不慢地點頭。
沒他。
人要還,選擇也要給。
……
王建國揣著那沓厚得燙手的錢票,一路小跑回了楊樹浦。
此時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弄堂里飄散著各家煤球爐子嗆鼻的煙熏味兒。
王家在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亭子間里。
屋仄,兩張高低床占了大半地方,中間支著張用碎磚頭墊了的舊方桌。
墻角的藥爐正“咕嘟嘟”地冒著泡,苦的藥味混著老房子的霉味,經年不散。
王老太正戴著破了一只腳的老花鏡,坐在窗戶兒底下糊火柴盒。
一抬頭,那雙明的老眼,直接落在大兒子鼓囊囊的兜。
“哪來的?”
王老太眼皮一,語氣帶出幾分嚴厲。
“虞……虞家大小姐給的。”
王建國不敢瞞老娘,一五一十把老太爺中毒、連夜轉移,還有大小姐準備帶人南下的事兒,全給老太太禿嚕了一遍。
聽完,王老太手里的火柴盒“啪嗒”掉進了笸籮里。
一把將那沓錢票從兒子兜里扯出來,大拇指在舌尖蘸了點唾沫,捻著大團結數了兩遍。
越數,那雙干枯的手越抖。
下一秒,王老太猛地揚起手,照著大兒子的後腦勺就是一掌!
“人家敢給,你小子就真敢拿?!”
“娘,這是人家自愿給的,他們還想讓我跟著去粵省下鄉,專門照顧虞老太爺的!”王建國捂著腦袋直躲。
王老太眼一瞪:“那你咋回的?”
“我說……我得回來問問您。”
“啪!”
王老太反手又是一掌,這次結結實實扇在他肩膀上,“你快三十的人了,是沒斷還是腦子被門了?這點事還用得著問!”
王建國委屈地著膀子:“娘,您老有話好好說,別老手啊。”
王老太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沓錢票死死在手里,眼眶突然就紅了。
“當年你爹在碼頭扛大包,被砸斷了,連個響兒都沒有。是誰找的黃包車給送的醫院?是虞老太爺!”
王老太指著王建國的鼻子,聲音有些發:“後來你上去學醫,那學費又是誰掏的?還是虞家!虞家對我們家有大恩!”
說完,王老太一把將錢票重新塞回兒子懷里。
“去!收拾東西,跟大小姐走!”
王建國愣住了:“那您和建民、建設他們咋辦?”
“你走後,我就帶他倆回蘇北娘家。”
王老太轉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著歷經世事的通:“這滬市的風越來越邪了,指不定哪天掉片瓦都能砸死人。咱們惹不起,躲得起。以後你想寫書信什麼的也都寫回你姥姥家。”
又轉過頭,指了指王建國手里的錢票。
“出大半留給老太爺路上抓藥買補品,剩下的小頭你拿著。咱們老王家窮歸窮,但脊梁骨不能彎!要懂得知恩圖報!”
王建國眼底發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了,別在這杵著礙眼。”
王老太低頭,重新拿起了火柴盒:“去供銷社稱兩斤好紅糖,再扯兩尺布給老太爺個靠墊。到了路上,機靈點,別給虞家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