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舟沒兜圈子，直接從兜里出一方沾著年代包漿的銅印，隨手在月下晃了晃。
雄鷹展翅，底部刻著三個小篆。
虞錫源。
“我父親當年用過的私印。”
攥住銅印，毫沒有遞過去給他檢查的意思，“我爸留下來的東西，取走難道還得去督辦組備案？”
“李東林找的絕不是這玩意兒。”
“那老登又不瞎，當然不是。”
“那他想要什麼？”
“賀組長。”
虞晚舟把銅印塞回的口袋，聲音徹底冷了下來，“打聽別人家傳機前，先把你手里的案子查明白。”
從帆布包的最里層出一張折疊得見棱見角的檔案復頁，像扔暗一樣直接甩了過去。
紙片劃破空氣。
賀崢兩手指穩穩夾住，指腹了紙張的材質，有年頭的防油紙。
借著月，他掃向紙上的字跡。
【試十七號，男，約五歲，左肩有月牙形胎記。】
【一九五八年會，代號棄子。】
視線下移，下面還夾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瘦骨嶙峋，脖子上卻掛著剛才那方銅印一模一樣的半塊鷹紋銅牌！
賀崢臉上的那點松弛一點點被寒冰取代，連嗓音都啞了幾個度：“這孩子是誰？”
“我同胞親弟弟，虞明川。”
賀崢猛地了邊緣，眼神猶如刀鋒：“這東西你從哪弄到的？”
“李東林療養院鍋爐底下的鐵盒夾層里。”
“誰出來的？”
“賀組長，我只提供東西的來源。”
虞晚舟角勾起一抹譏諷，“可沒承諾提供送貨員名單。”
賀崢被生生噎了一下。
“私闖民宅，非法竊取機文件，一樣是犯罪。”他搬出條條框框。
虞晚舟雙手環，不急不緩地掃了一眼他後大敞的窗戶：“這話從大半夜翻窗踩壞我家地板的賀組長里蹦出來，多有點不太講究吧？”
賀崢：“……”
這丫頭不僅手黑，更是淬了毒，半點不吃虧。
“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把底牌給我，是信任督辦組？”賀崢收起檔案。
“不。”
虞晚舟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著極致的清醒與理智，“我只是缺一把夠快、夠的刀。”
“把國家干部當免費勞力使喚，虞大小姐，你膽子大得有點沒邊了。”
“刀不砍那些吃人的畜生，難不掛墻上當擺設鎮宅？賀組長覺得呢？”
賀崢掀起眼皮，深深看了一眼。
站在對面的姑娘剛滿十八歲，板單薄，可剛才那幾句帶著濃重腥味的鋒里，沒有半點虛張聲勢。
在堂而皇之地他表態。
“濟世會活人試藥這樁案子，我賀崢只要不死，就一定查到底。”
賀崢將檔案仔仔細細收好，眼神重新變得冷銳人：“這把刀我借你，但你也得付報酬。蘇州河藥倉里的六百支青霉素和那兩箱分不明的藥劑，現在在哪？”
“沒丟，完好無損。”
“在你手里？”
“明晚九點，楊樹浦四號廢棄倉庫。”
虞晚舟避重就輕地給出易地點，“你要的盤尼西林全在那里。不過好心提醒一句，那兩箱試藥末有毒，沾著即死，別讓你們那群沒見過的干事直接接。”
“這麼多東西，你用什麼路子避開我的眼線運過去的？”
“賀組長，有句話知道得越多，晚上越容易睡不踏實。”
“我本來就睡得。”
“那更該好好珍惜。”
賀崢盯了半晌，最終沒再追問。
他從上口袋里拔出鋼筆，撕下半頁紙，刷刷寫下一行名字和地址。
清元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長，陳正。
“你去了黑水大隊，如果到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去找他。報我的名字。”賀崢把紙條遞了過去。
虞晚舟目掃過那行蒼勁有力的字跡，沒有馬上接。
“讓我欠你人？”
“我查案，你順藤瓜找人，各取所需，這是公事。”
“那就好。”
虞晚舟極其自然地把紙條揣進兜里，還不忘補上一刀：“畢竟我的人很貴的，賀組長怕是還不起。”
……
與此同時，城北舊糧倉。
王建國正蹲在煤油燈底下一個勁地盤點急救箱，里嘀嘀咕咕地核對藥名。
王媽手里拿著新扯的棉布，一針一線地給虞崇信靠墊。
針腳雖說不上多，卻扎得死實。
劉管家伏在破木桌邊，算盤打得噼啪響，清點著準備發給虞家遣散下人的錢票。
虞崇信半靠在木板床頭，雙手疊，目卻一秒都沒離開過那扇生了銹的大鐵門。
“老太爺，您放寬心。”
王媽咬斷線頭，寬道，“小姐走前說了，這陣子運氣好，天亮前肯定順順利利回來。”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虞崇信花白的胡子抖了抖，輕哼一聲，可枯瘦的手指卻把被面攥出了幾道褶子。
王建國低著頭狂憋笑。
上說不擔心，耳朵都快到門上了。
……
公館二樓書房。
一長兩短的軍用口哨聲，突然毫無征兆地從院墻外撕裂了夜。
賀崢渾氣場瞬間一凜，幾步到窗邊往下看。
“是我的人出了急事。”
虞晚舟懶洋洋地靠著門框，似笑非笑：“看來賀組長今晚不是一個人來爬的墻頭啊。”
賀崢沒接這句調侃，一把推開窗扇。
一名年輕干事像被火燒了屁一樣，從墻底下一路狂奔進院子，滿頭滿臉的冷汗在月下泛著白。
“組長！出大事了！曹書剛才在北站口頭了！”
“抓到了？”
“他鬼鬼祟祟主找咱們的暗哨接頭，想要將功補過！可剛張蹦出半個字，就被暗藏著的狙擊手打了一冷槍！子彈著心肺過去的，人還吊著最後一口氣，已經拉去市三院搶救了！”
賀崢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眼神猶如即將噬人的猛：“他昏迷前到底說了什麼？！”
年輕干事余瞥了一眼站在影里的虞晚舟，用力咽了口唾沫，低了發的嗓音。
“運送路上他疼醒過半分鐘。”
“他說……當年虞錫源本就沒死。”
“轟”的一聲！
虞晚舟腦子里像被人掄了一記重錘！
那方被死死在掌心里的鷹紋銅印，生生硌進了里。
尖銳的鷹翼瞬間刺穿皮表，溫熱的珠子順著指“吧嗒、吧嗒”地砸在老洋房的木地板上，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聲。
可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還說……”
年輕干事莫名覺得後背很涼，哆嗦了下，幾乎是咬著牙把那幾個字出來的。
“虞錫源不僅沒死……他現在就在濟世會。”
“代號……”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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