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那個老不死的,還有那幾個下人呢?”
李東林陷在書房寬大的皮椅里,指腹一下下慢條斯理地刮著鋼筆帽。
老三站在書桌對面,微微前傾,低聲音:“查到了。人藏在城北廢棄的舊糧倉,邊除了常年在虞家的那個王媽、劉管家,還有個學過醫的王建國。虞家那兩個老警衛也守著。”
“別他們。”
老三一愣:“主任?”
李東林眼皮掀了掀,目像吐信的毒蛇:“那丫頭把公館租給街道辦,就是防著我們在市中心手。舊糧倉雖偏,但底子還是虞家的產業。直接帶人去闖,出了命案,督辦組立馬就能咬死我。”
“那就這麼干看著他們滾去鄉下?”
“誰說我要干看著?”
李東林拉開屜,出一張蓋了刺眼紅章的公函,兩指夾著甩在桌面上。
“明天一早,市衛生防疫站會接到熱心群眾舉報。舊糧倉窩藏烈傳染病老人,未經批準私自轉移,還涉嫌倒賣來路不明的違藥品。”
老三目掃過紅頭文件,瞬間領會:“借防疫站的皮把人帶走?”
“不人,就是抗拒執法、妨礙公務。了人,半路上多的是辦法讓他們人間蒸發。”
李東林端起手邊的涼茶,潤了潤嗓子,“虞晚舟要是正好在場,就順道把一起請上車。”
老三遲疑了半秒:“要是那丫頭不在呢?”
“那就掘地三尺,搜。”
李東林放下搪瓷杯,底座磕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不過你記住,人可以殘,但匣子絕對不能有半點劃痕。濟世會要的是《青囊藥典》,不是幾沒用的尸。”
夜越發深重。
城北舊糧倉,小煤爐上的砂鍋正“咕嘟嘟”地冒著熱氣。
虞崇信撐著破木桌的邊緣,骨瘦如柴的生生往前挪了三步。
“哎呦我的老太爺!”
王媽嚇得扔了手里的抹布,一個健步沖過去扶住他,“您剛從鬼門關里爬出來,這就敢自己下地?小姐要是瞧見了,非得拿我是問不可!”
“敢。”
虞崇信著氣,順勢在條凳上坐下,得很,“五歲吃我的寶貝參片,我都沒舍得一汗。”
正在墻角歸置藥箱的王建國樂了,抬頭打趣:“老太爺,您今兒這氣神,比昨天強了不是一星半點。按這架勢,再養上幾天,拄著拐都能走遠路了。”
“拄拐算什麼本事。”
虞崇信下一抬,瞥了他一眼,“老頭子年輕那會兒,背著幾十斤的機槍連翻三座大山,拄木出門,那得讓人笑掉大牙。”
王建國趕低頭憋笑:“是是是,您老威武。”
王媽手腳麻利地盛了兩碗熬得稠糯的粥,一碗端給老太爺,另一碗剛巧塞進推門進來的虞晚舟手里。
“快趁熱墊墊肚子,別一回來就跟盯著那些賬本。”
虞晚舟順手接過青花瓷碗,在爺爺旁坐下。
白糯的米粒燉得開了花,末剁得極細,面上還汪著一層淺黃的油花。
低頭舀了一勺送進里,繃的下頜線一點點和下來。
在那個草木皆兵的末世,為了半塊發綠的面包,和變異鼠廝殺過。
如今能安安穩穩喝上這口熱粥,覺得這日子值了。
虞崇信看著孫大口喝粥,放緩了聲音:“還有幾天?”
“六天。”
虞晚舟放下空碗,拿帕子了角,“車票和手續都辦好了。王大哥跟咱們一塊兒走。”
王建國立馬直起腰板表態:“老太爺,我娘點了頭的。帶著建民他們回蘇北老家,我跟著去粵省,專門護著您。”
“好,真是麻煩你了。”
虞崇信也不是個逞強的人,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況,若是只有自己和孫,那自己絕對會為孫的拖累,但多了王建國,那可就不一樣了。
他重重點頭,眼底閃過一贊許,“你們王家是厚道人,虞家哪怕只剩一口氣,也不會虧待自己人。”
王建國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您千萬別提虧待倆字。當年要不是您救我爹,又供我讀書,我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我要是這個時候躲開,往後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一旁撥弄算盤清點票據的劉管家,聞言也停了手里的活計,長嘆一聲。
“這世道就算再烏煙瘴氣,總還有人心里記著舊賬。”
虞晚舟撣了撣袖,聲音不疾不徐:“所以,更不能讓那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活得太舒坦。”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屋里的溫度卻平白降了幾分。
晚上九點,楊樹浦四號廢棄倉庫。
斑駁的磚墻上掛著一盞煤油燈,影搖曳。
賀崢領著三名穿便服的干事踏進門檻,門外約傳來軍用卡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庫房正中央,六百支青霉素和那兩箱要命的試藥末,已經被虞晚舟整整齊齊地碼裝在木條箱里。
賀崢上前,冷的指節戴著白手套,親自劃開箱口驗視封條。
“批號和數量,都沒問題。”
“確認了就趕搬走。”
虞晚舟靠在一柱子上,雙手抄在兜里。
干事剛要手去搬最邊上的那兩個箱子,冷不丁出聲:“那兩箱末,不想死的就別直接。一旦吸進去或者皮沾上,先大口吐,再全搐,五分鐘心跳停跳,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來。”
干事出去的手瞬間僵在半空,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賀崢偏過頭,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你懂這里面的分?”
“暫時不知。”
“不知道,你還敢一個人把它們扣在手里?”
“因為我知道,這玩意不能留在濟世會手里。”
虞晚舟迎上他的目,眼底一片坦的狠戾。
賀崢盯著看了兩秒,下微微一收,轉頭對著干事下令:“用撬挑著麻繩提上去,別讓塵沾到上半點。”
借著手下人忙活的功夫,賀崢邁著長走到虞晚舟側,夾著淡淡煙草味的高大軀擋住了一半風的窗戶。
“李東林的人,清你爺爺的藏地了。”聲音得很低,只有兩人聽得見。
虞晚舟瞳孔微:“什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