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房離村子也就幾分鐘的路。
招娣一進村，就找著那幾個小伙伴，幾個人頭頭，勾肩搭背，嘀嘀咕咕說了一陣。
喬援朝頂著烏青的臉去了電工家，又和電工一起回馬房。這一趟來回，村里很快炸開鍋——
“聽說了沒？有發叔昨晚上把援朝打了！”
“我就說秋月咋會搬出去，原來是著人家兩口子離婚呢！”
“嘖嘖，這年頭，還有兒子兒媳婦離婚的，都啥年月了。老封建！”
“秋月多好的媳婦，這是要死人啊！秋月生盼盼前一刻還在給他們做飯，一家十幾口人的飯，著個大肚子，二大娘、桂蘭在家還不幫忙。嘖嘖，他家啊，就沒拿秋月當人。真是見！”
王桂蘭聽見這些話，啐了說閑話的幾個鄰居，嘰嘰喳喳吵起來。
一個人對七八張，王桂蘭吵不過，罵罵咧咧氣急敗壞回家。
“媽！可不得了了！”
喬老太正納鞋底，被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扎在指頭上：“咋咋呼呼，你媽死啦？”
“呸呸呸，我媽活的好好的。媽，被我說中了！村里都傳開了，說你和我爸著老二離婚，還說你倆是老封建。嘖嘖，都可憐趙秋月呢！”
“放他娘的屁！”
喬老太一拍桌子，鞋底子都扔了，站起來就要往外沖：“我去找那個賤貨算賬！我兒子的婚事我還管不了了？”
王桂蘭趕一把拉住：“媽——媽！你這一去，嚷嚷開了，全村人都來看笑話！他們家都有兒子，站著說話不腰疼，不知道老二沒兒子的苦。咱不跟他們爭辯，沒勁兒。”
喬老太氣得膛一起一伏，里罵罵咧咧：“趙秋月！殺千刀的賤貨！咋不死了算了！占著茅坑不拉屎，還敢敗壞我們的名聲！你給我等著——”
喬老太看著王桂蘭，眼珠一轉。
“你現在就去！馬上把你表妹領來咱家，我瞅瞅！了的話。趕讓老二跟那個掃把星離婚！我呸，離了婚，我看趙秋月還咋蹦跶！”
王桂蘭得了令，腳底生風出門。
不會騎車，全靠兩條走。這一走，就是一個鐘頭。
到了牡丹家，王桂蘭著氣，抓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井水。
王桂蘭一把抓住表妹牡丹的手：“大喜事！牡丹，大喜事啊！”
牡丹愣住：“你這慌慌張張進門就說喜事，啥大喜事？我現在不求什麼喜事，只要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
牡丹的手在補丁服上了，一臉愁怨。男人死後，帶著兒子，寡婦失業的，被婆家不容。帶著兒子回娘家，娘家嫂子甩臉子，唉——日子過得。地里活沒人幫忙，收麥子一個人拉著平板車，一趟又一趟，肩膀都磨破了。
多次一個人哭，想再找個人家，可誰愿意要個帶兒子的？
王桂蘭無視牡丹臉上的愁怨，嘿嘿嘿笑。
“嘿嘿嘿，我跟你說啊，有個好家，就看你答應不答應。”
牡丹的心砰砰砰跳。
“誰家？”
“你猜？”
牡丹一怔，有點不好意思。
“姐，別跟我打啞謎，我咋能猜出來？”
王桂蘭又呵呵呵笑。
“我家老二，他媳婦生了仨閨，你也知道。跟我公公婆婆鬧掰了，正鬧離婚呢。”
牡丹大喜。羨慕表姐王桂蘭嫁給喬解放，到婆家啥也不用干，盡福了。
喬家去過，喬援朝也見過，雖然沒說過話，但知道喬援朝在鄉紙廠上班，月月拿工資。真要是嫁給喬援朝，往後再也不用一個人扛著。
牡丹只覺得嚨發。
“姐，你說胡話呢，他都有仨閨了，還離啥婚？”
“嘿，你不知道。趙秋月已經帶那仨賠錢貨搬出我們院子了，西屋都空了。趙秋月自己當著全村人的面說離婚，我公公婆婆馬上就坡下驢。我婆婆還罵趙秋月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嘿嘿嘿，老二沒兒子，公公婆婆都急瘋了。”
牡丹心中狂喜，咬了咬：“可他還沒離婚呢……”
“離婚還不簡單。趙秋月提出來的，只要我公公婆婆一下令，老二肯定離，他最聽我公公婆婆的話！+我可跟你說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兒了。多人眼瞅著呢。”
牡丹的手捻著角，不說話。
王桂蘭卻知道牡丹心了，喬援朝雖然窩囊，但人家有手藝，在紙廠當工人，就這一條，比村里那些男人強百倍了。
“姐，那......那咋個說法？”
王桂蘭哈哈笑著拉著牡丹往外走。
“我跟我婆婆一提你，我婆婆就想起來了，還說以前見過你，說你子好。這不，讓我來找你，走走走，去俺家一趟，咱也不用找別人，都是親戚，三招對面，敞開了說。”
牡丹一咬牙，跟著王桂蘭出門。還沒出門就看到兒子鋼蛋，牡丹代幾句，跟著王桂蘭去喬疙瘩村。
王桂蘭領著牡丹到喬家，已經是晌午。
馬上喬解放就要從地里回來，王桂蘭趕燒火做飯。
為招待牡丹，王桂蘭特意跟老太太要了倆蛋。家里養了十幾只，但蛋都在老太太手里攢著。
王桂蘭搟面。
牡丹炒蛋，蛋炒的碎碎的，盛出來。就著炒蛋的鍋添水，下面條滾起來，一把青菜切碎，下鍋，撒點鹽，加一點點醬油醋，起鍋。在勺子里放兩滴油，蒜瓣擱在勺子里，看著蒜瓣變金黃，直接放進面條里，“嗤——”一聲，香味撲鼻，一鍋面條了。
這種香味撲鼻的飯，王桂蘭做不，的原則，飯做就，什麼香味，別想。
牡丹很久沒吃過這麼香的面條，一口氣吃了兩大碗，可把王桂蘭心疼壞了。兩大碗啊。
喬解放從來不管家里這些瑣事，對牡丹的到來，只以為是尋常親戚走。
他只知道昨晚上老爹老娘打罵了喬援朝，今天他下地干活，村里人還問東問西，說老二臉都腫了。
至于王桂蘭和喬老太嘀咕的事，他不知道。
午飯後，喬有發和喬解放稍歇會兒，照例下地干活，興旺還去酒場上工，二旺三旺填飽肚子就跑出去玩。
王桂蘭忖著家里沒旁人了，領著牡丹進了堂屋。
“媽，這就是我表妹，牡丹。”
王桂蘭推著牡丹到婆婆跟前，又對牡丹說。
“牡丹，這就是我婆婆，脾氣可好了，滿村人都夸我婆婆是大善人呢。”
牡丹攏了攏碎發，喊了一聲“姨”。
喬老太眼睛一瞇，上上下下打量。牡丹雖然生過一個兒子，但材纖瘦，加上日子艱難，這個人看著灰撲撲的，沒點神氣。
“你姐說你二十九了？屬兔？”
“是，二十九了。”
“你男人咋死的？”
牡丹低低嘆了一聲。
“修河，摔死了。”
“嗯，也是個苦命的。你還有個兒子？”
牡丹深吸一口氣道：“是，五歲。”
喬老太眉頭皺了皺：“我家老二三十，屬虎。前頭媳婦生了仨閨，沒兒子。老二不能斷後，這會兒正鬧離婚。要是了，你得生兒子。我家老二娶媳婦就是為了生兒子。懷孕了先找人看看，不是兒子打掉。”
喬老太說這話時，眼睛盯著牡丹，就想看看牡丹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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