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有發被引娣這句話徹底激怒。
這麼多年,他在家里說一不二,兩個兒子三個孫子誰敢說個不字?偏偏這個大孫渾反骨,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告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不稀罕姓喬?
“臭丫頭,你再說一遍?”
喬有發把鋤頭一扔,拿起旱煙袋蹬蹬蹬跑過來。
引娣一點不怕,仰著小臉,冷冷看著喬有發。
“我說,我不稀罕姓......”
引娣的被捂住,喬援朝把引娣摟在懷里。
“爸,引娣還是個小孩子,你別跟一般計較。不懂事——啊——”
煙袋鍋子照著喬援朝的腦袋砸下來,棒棒棒就是幾下。喬有發跟瘋了一樣。
“狗娘養的,反了你,打死你——”
喬援朝是咬著牙忍著。他不能讓老爹打自己閨。
“你們幾個,按住他。”
喬德厚怒不可遏,指揮幾個青壯年拉住喬有發。喬有發被人抓住雙臂,旱煙袋掉在地上。
“放開我!喬德厚,你敢抓著我,我跟你沒完——”
喬有發猛力掙扎想擺,抓他的人力控制不想讓喬有發手,混中間,喬有發被按到地上,瞬間灰頭土臉,啃了一土。
喬老太見這架勢,臉煞白,嗓門又高了幾分。
“不得了啦——殺人啦——我的老天爺啊,青天大白日,支書領著村干部殺人啦——”
場面越發失控。
喬解放不能看著他爹被欺負,照著喬援朝就是兩腳。
“都因為你,看看咱爸都被打啥樣了?”
喬老太連哭帶嚎。
趙秋月的心徹底死了。
眼前這一切,多可笑!
公公被人按在地上,里沒有一點干凈的詞。婆婆連哭帶嚎,眼淚鼻涕滿臉飛。大伯子揪著自己男人罵。喬援朝的腦門上鼓起幾個青疙瘩。
看熱鬧的人竊竊私語。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趙秋月走到喬援朝跟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離婚吧。離了,你不難做,我也不想再折騰。走吧,去公社。”
引娣的心重重墜落在地,自己都能聽到“啪”的一聲,碎了,全碎了。
“媽——”
“閉!”趙秋月忽然大聲沖著引娣喊,眼圈紅得嚇人,“你要是再提去告狀,我就沒你這個閨!”
引娣驚愕的看著趙秋月,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反應這麼大?
趙秋月看著喬德厚,聲音有點,但很堅定。
“支書大伯,地我不要了。我開荒,不要喬家的地。”
引娣咬著,眼淚再也忍不住,汩汩而出。
“媽,爺爺沒權利扣咱們的地,那是人口地——”
趙秋月抬手給了引娣一掌,但沒用力。引娣還沒說話,招娣哭著擋住。
“媽,別打我姐......”
趙秋月不看閨,打在引娣,疼在心。
怕引娣真去公社告狀,公社出面,地能要回來,可引娣的名聲就沒了。小小年紀告自己親爺爺,長大了還得了?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
喬援朝低著頭,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想離婚,不能離婚。
他也不想和爹娘鬧翻,那是生他養他的爹娘啊!
喬有發被人從地上拉起來,臉紅脖子,服上全是土。他這輩子還沒這麼丟過人——當著全村人的面,被村干部按在地上!
他一把甩開扶他的人,指著喬援朝的鼻子:“你個窩囊廢!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你看看你養的好閨!我喬有發沒你這個兒子!往後你想干啥干啥,別我爹!”
說完,他轉就走,腳步噔噔噔的,像要把地踩出坑來。
喬援朝心里一揪,像被人捅了一刀。
“爸——”
喬老太啐了一口。
“白養你這麼多年,跟外人聯手欺負你爹,我沒你這個兒子。呸——”
喬援朝灰敗著臉,拔就追老爹老娘。
“爸——爸!”
喬有發頭也不回。
看熱鬧的村民頭接耳,指指點點。
喬德厚嘆了口氣,對趙秋月說:“秋月,你先別急。離婚可不是小事,不能賭氣。地的事,我今天就給你們做主。土地都是集的,我們這就丈量。”
趙秋月沒吭聲,拉著三個閨回了馬房。
喬援朝一路追到老院。
喬有發進了堂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喬援朝撲通跪在堂屋門口,隔著門板喊:“爸,您別生那麼大氣……你打我罵我都行......”
里頭不說話。
喬援朝跪在那兒,磕了一個頭,又說:“爸,我知道我不對,讓您丟人了……”
里頭還是不說話。
喬老太隨後進來,沖著喬援朝又是一頓罵。
“你爹要是氣出個好歹,我跟你拼命!”
喬援朝頭挨著地,聲音嗚咽,他真不知道該咋辦啊?
這日子,咋就這麼難?
他就那麼跪著,跪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
堂屋的門始終沒開。
喬有發躺在炕上,著悶煙,臉鐵青。
他心里頭氣,氣趙秋月,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生生讓老二絕後。氣喬引娣,死丫頭膽大包天,要不是死丫頭煽風點火,喬德厚敢下令讓村干部把他按地上?氣喬援朝,翅膀了,不聽他的話!
全村人都看著他被按在地上。
丟人!丟人現眼!
喬援朝跪了仨鐘頭,嗓子都喊啞了。
喬解放想勸,卻被王桂蘭拉住。
“不準去!你看看今天鬧的,咱爸的臉都丟盡了。都怨他,他要是聽話,還能有這事?讓他跪著!”
喬援朝跪的膝蓋都沒了知覺,自覺無,雙手按著地,巍巍起來。
“爸,我......我搬回來住......”
這——算是妥協嗎?
喬援朝回到馬房,猶豫了半天才開口。
“我回老院住兩天,等爸消氣了再回來。”
趙秋月一聲不吭收拾了被褥。
喬援朝接過被褥,想說點啥,可趙秋月已經背過去了。
他站了一會兒,抱著被褥,低著頭走出了馬房。
引娣追到門口,看著爸的背影——彎著腰,抱著被褥,一步一步走出馬房。
的心像被人攥著一樣疼。
“爸——”喊了一聲。
喬援朝回過頭,拼命出一個笑:“引娣,爸就回去住兩天,過兩天就回來。你好好照顧你媽和你妹妹。”
引娣就這麼看著喬援朝一步一步走出馬房。
招娣站在引娣邊,小聲說:“姐,咱爸走了!”
引娣沒說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人口地到底還是被喬德厚帶著村干部重新丈量,分給了趙秋月,不是六畝,也不當初分家的四畝,而是四畝八。
是趙秋月堅持的,說把喬援朝的地給老院,不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