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喬援朝回老院西屋住,這場鬧騰,似乎漸漸偃旗息鼓。
喬德厚帶著村干部,扛著尺子,把喬有發家的十六畝地從頭到尾量了一遍。
拉線、打樁、做記號,忙活了大半天。
全程,喬有發沒在場,喬解放在地里冷著臉看著,一言不發。
本來說好給趙秋月六畝,但趙秋月沒要,說喬援朝的那一畝二不要,給喬有發。
道定線做標記時,趙秋月又主退後兩壟麥子,依著現的地壟做標記。
喬德厚皺皺眉:“秋月,你這可虧了。再退出兩壟,還不到四畝八。”
“就這吧,有地種就。”
是啊,多一畝一畝,不在乎。能有地種,不死和仨閨。
一切似乎都歸于平靜。
喬援朝晚上回老院住,早上一大早過來馬房吃飯。
趙秋月照常做早飯,也做喬援朝的飯,但越來越沉悶,幾乎沒有一句話。
引娣想活躍氣氛,引著盼盼和喬援朝說話。盼盼賣力的一會兒爸爸,一會兒媽媽,家里才稍微有了一點點輕松。
趙秋月每天太沒出來,趁著涼快去地里鋤草,上喬有發喬解放,喬有發黑臉,喬解放不吭聲。
趙秋月也不搭腔,熱臉冷屁,這事不能再干了。
喬援朝以為,他點委屈沒事,兩頭安,兩頭說好話,總有一天,爹媽和老婆之間的疙瘩會解開。說到天邊,他們是一家人。
可他卻不知道,一張網,正悄悄朝他撒過來。
第五天傍晚。
喬援朝下班先回了馬房。
廠里那兩扇門板已經拉回來,籬笆門換了木頭門,安全了很多。院墻還在加高中,不加高他不放心。秋月一直想養,他還得搭窩。
他現在白天上班,下午回來就干活,馬房越來越嚴實,越來越有家的樣子。
趙秋月在灶臺邊忙活,引娣幫著燒火,招娣帶著盼盼逗剛討來的小黑狗。
忽略掉那些糟心事,馬房顯得格外寧靜溫馨。
吃了晚飯,天已經黑了。
喬援朝抹了把,吭哧了半天,站起來:“我……我回那邊了。”
趙秋月“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喬援朝心里發堵,可又說不出啥。他轉出了馬房,深一腳淺一腳往老院走。
月亮被雲遮住了,天黑得手不見五指。
喬援朝推開老院的大門,忽然覺得不對勁。
院里有人。
王桂蘭和一個人坐在樹底下乘涼,嘰嘰咕咕說著閑話。
“老二回來了!”王桂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堂屋里的人也聽見。
那人跟著站起來。黑燈瞎火的,喬援朝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老二,這是我表妹牡丹,來咱家借住幾天。”
牡丹輕輕了一聲:“二哥。”
聲音綿綿的,帶著點怯。
喬援朝“嗯”了一聲,沒多看,低著頭進了堂屋。借住不借住,與他無關。
這是他每天回來必須走的流程——給爹媽請安。
堂屋里的電燈只有幾瓦,昏昏黃黃的,差一點就看不清人了。
喬有發坐在八仙桌左邊,臉沖著墻,煙袋鍋子紅一下滅一下,就是不看他。
喬老太坐在右邊,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撲扇。看見喬援朝進來,不冷不熱地開了口:“回來了?”
“媽,爸。”喬援朝站在屋子中間,像個犯錯的小學生。
喬有發沒應聲。
喬老太的扇子拍打著:“工資發了沒?”
喬援朝一愣:“還沒。”
“家里該買料了,發了工資趕把錢拿回來。要離婚的人,別老想著把錢給外人。”
喬援朝張了張,想說他不離婚,但終究是沒說出口。
院里,牡丹聽得清清楚楚。
掐了掐手心,心撲通撲通跳。
王桂蘭湊過來,低聲音說:“聽見沒?我婆婆這是往死里老二呢。老二那子,不不行。你就等著瞧好吧。”
牡丹沒說話,眼睛卻盯著堂屋門,一眨不眨。
果然,屋里又傳來喬老太的聲音:“對了,後個你請個假。你爸腰疼,莊稼不等人,你替他把地里那茬料上了。”
喬援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吭吭唧唧地說:“媽,後個不行。班上有個同事他媽不在了,就我一個人看機。他要三天後才能回來上班。媽,我過了三天再請假,不?”
喬老太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喬援朝又從堂屋出來,轉進了西屋。
他把門一關,燈也沒開,黑躺到鋪上。
院里安靜下來,只有蛐蛐在。
牡丹坐在樹下,眼睛一直盯著西屋那扇門。
黑咕隆咚的,沒上閂。
王桂蘭在耳邊低聲道:“看見沒?他每天晚上都回來住,房門從來不閂。哪天晚上,你……”
牡丹的臉一下子燒得厲害。
活了二十八年,還從來沒干過這種事。
可咬了咬牙,心里翻來覆去地想:兒子要吃飯,地里的活沒人干,守一輩子寡能落個啥?喬援朝雖然窩囊,可人高馬大,有正經工作,一個月十八塊。只要能嫁給他,往後孤兒寡母就不愁了。
爬床咋了?爬床又不掉塊。
牡丹攥了攥拳頭,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喬援朝天不亮就起來,把院子嘩啦嘩啦掃干凈,不等這院里的人起來,喬援朝離開老院去了馬房。
他前腳剛走,王桂蘭後腳起來,借住在街屋的牡丹也起來了。
王桂蘭拉著牡丹進了西屋——炕上鋪著一張涼席,涼席上放著一個格子床單。
“你瞅瞅,黑心的趙秋月,把啥都弄走了。這屋跟和尚廟有啥不一樣?”
王桂蘭咬牙切齒:“我婆婆說了,離婚後,趙秋月咋搬走的東西,咋搬回來,一件不能剩。”
看著牡丹臊紅的臉,王桂蘭眼:“咋樣?想好了沒?”
牡丹咬咬下,沒說話,卻點點頭。
“這就對了。”王桂蘭嘿嘿笑,“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不知道那天趙秋月鬧哪一場,村里好些人打老二的主意呢。也就是我替你心,給你行方便。牡丹啊,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牡丹的臉紅得像煮的蝦,可還是點了點頭。
王桂蘭心里樂開了花。
一個月五塊錢,一年就是六十塊!白撿的,哈哈哈——夠扯好幾裳了。到時候,扯的確良,多扯幾尺,做他個四五,天天換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