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援朝一把推開邊的人，翻坐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黑暗中，他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帶著哭腔，細細的，的：“二哥……是我，牡丹……”
喬援朝腦子里“轟”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白天在玉米地里的一幕瞬間閃現。牡丹那凹凸有致的材，讓他渾燥熱，滿不自在。
他猛地從鋪上彈起來，手忙腳地去拉電燈開關。卻不想用力過猛，開關繩斷了，電燈也沒亮。
“你，你，你咋在我屋？你出去！”
喬援朝的腦袋發懵，好在理智還在，連滾帶爬從炕上滾下來。
黑暗中，影影綽綽，看到一個人半坐在炕上。
牡丹的聲音更了：“二哥，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嫂子沒給你生兒子，你爸你媽著你離婚。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拗不過。你家在中間難做人。二哥，我理解你的苦。”
牡丹捂著臉，帶著哭腔：“鋼蛋他爸死了，我寡婦失業，婆家哥嫂容不下我，娘家不收留，村里人欺負我......我太難了......要不是怕鋼蛋沒人管，我早投河了......”
牡丹哭起來，喬援朝更加不知所措。
“你再難，我也幫不了你。”
牡丹繼續道：“二哥，我能生兒子。算命的說我一肚子小……我不是那不講理的人，你舍不下秋月嫂子和仨閨。你放心，咱們在一起過了，你的錢給秋月嫂子一半，我只要有個地兒，能容我和鋼蛋就。”
“誰要和你生兒子？你趕走——再不走我喊人啦——”
喬援朝跌跌撞撞爬到門口，聲音都變了調。
“二哥，你喊也沒用。這都是你媽安排的。你媽要是不同意，我也住不進你家。”
喬援朝整個人都要炸了。
“你......你說什麼？我媽......我媽安排的........不、不可能......”
喬援朝拉開門，還沒站起來，堂屋的門開了。
喬老太披著裳，顛著小腳跑出來：“老二？干一天活了，快進屋睡吧。”
“媽——”
喬援朝想說牡丹在西屋，可話到邊卻又說不出話來。
牡丹依然坐在炕上，一不。
只要喬老太把喬援朝趕回屋里，過了這一晚上，啥都說不清了。喬援朝就算跳進黃河都解釋不清楚。
東屋的門吱扭開了，王桂蘭咋咋呼呼出來。
“咋了咋了？”
王桂蘭越過喬援朝，一步進屋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哎呀——牡丹，你咋......咋在老二炕上？”
這話一出來，就算喬援朝渾是也說不清。
“哎呦，媽呀——不得了嘍——”
喬援朝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
“大嫂，你別胡說八道。咋在我屋？我還想問問？”
王桂蘭一直在東屋門口聽靜，聽到外面有靜，趕出來。算著時間，事兒沒，王桂蘭暗罵牡丹沒本事，但話里話外卻都是往喬援朝頭上扣帽子。
“是啊，咋回事？牡丹在咱家借住，咋上你炕上了？”
王桂蘭回頭看著喬老太：“媽，你快說說，我也懵了，牡丹咋在老二炕上，這黑燈瞎火的......孤男寡，咋能說清楚？”
喬有發站在堂屋門口，聽著外面的靜，一聲不吭。他猜出來，老婆子讓大兒媳婦的表妹住進來，就是為了生米煮飯。
喬老太提高了嗓門：“就你咋咋呼呼。行了行了，回屋睡吧。援朝，牡丹已經上你炕上了，媽也不藏著了。媽都是為你好，趙秋月生仨丫頭，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當著全村人的面打你爸的臉，呸！牡丹能生兒子，你趕和趙秋月離婚，和牡丹生兒子。”
喬援朝急了：“媽，我說——我不離婚。沒兒子就沒兒子，引娣們仨很好。你不能這麼胡來！趕走！”
“走不了了！”喬老太一拍大，“你倆半夜三更躺一個炕頭，說不清了。”
王桂蘭在旁邊添油加醋：“哎呀，老二，牡丹雖是寡婦，可從來沒有風言風語，清白的很，這下好了，被你給禍害了。哎呦——這可咋辦？牡丹還活不活了？”
喬援朝氣得渾發抖。
他這輩子，三十年了，從來沒跟他媽頂過一句。可這回，他實在忍不住了。
“我禍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禍害了？我好好在我屋睡覺，咋來我屋的？我拉了我喊了？是不要臉！”
“媽，你再看不中秋月，也不能禍害我，我是你親兒子啊！”
喬援朝的聲音大得驚飛了榆樹上的鳥雀。
這是三十年來，他第一次在爹娘面前發這麼大的火。
喬老太被這一嗓子吼得愣了愣，隨即惱怒：“你吼誰？你吼誰呢？我是你媽！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不離婚，想絕後？”
“我不離婚！”喬援朝吼道，“絕後就絕後，我就是不離婚！”
這時候，堂屋那邊傳來喬有發的聲音：“吵啥呢？大半夜的不睡覺？老二，人給你找了，你要是不聽你媽的，往後你就別回老院了。”
喬老太趕說：“老二，你爸也同意了。牡丹是我們都看上的。回屋吧。”
喬老太攆王桂蘭回東屋，還推著喬援朝往西屋去。
“牡丹也是正經人，好好跟牡丹睡一覺，啥都有了。”
喬援朝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看了看堂屋，黑暗中他爹站在門口，看不到人。又看了看他媽，再看看王桂蘭那一臉看好戲的表——
他突然覺得，這個家，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喬援朝一腳踹在院里的椅子上，椅子被踢出幾米遠，嘩啦散架。
“我死也不離婚。”
喬援朝大步流星，拉開街門，摔門而去。
喬老太在後面喊：“老二！老二！你上哪兒去？”
夜風呼呼地吹，喬援朝赤著腳踩在街上高低不平的土路上，石子硌得腳生疼。
可他顧不上，他只想離開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他一心一意為爹媽，寧愿老婆孩子委屈，可到頭來，他自己得到了什麼？
親媽竟然算計他，往他屋里塞人？這要是傳出去，他喬援朝往後在村里還怎麼抬得起頭？
馬房越來越近，喬援朝的心越來越痛，痛到幾乎不能呼吸。
站在馬房街門前，喬援朝竟然發不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