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秋,戍王李覃帶兵圍宮八日,斬太皇太後黨羽二十一人,後攜先皇手諭昭示天下,廢小皇帝于正殿前,由大相虞翰率眾臣擁立新君。
第九日,天降大雨,太皇太後的棲霞宮終于撤走了堵門的侍衛。
“豆姑姑,姑姑...大相..大相來了....”
“慌什麼!?”上了年紀的宮喝住眼前哆哆嗦嗦的小宮,厲聲道:“你先下去,將太皇太後午睡後的燕窩準備好,其余的不必理會!”
“是..奴婢,奴婢知道了...”
香豆見小宮離去,這才轉進了屋子,屋似還繚繞著幾分水汽,被燒得紅通通的火攏一烘,倒是溢出些奇異的香味..
“太皇太後,虞相來了。”
榻上歪著的那個著華麗的人便是太皇太後陳沅芷。
雖為太皇太後,年歲也不過四十有三,如今再戴冠,金箔,仍有幾分當年宮之姿。
陳沅芷是陳氏的嫡出大小姐,其父陳堯之乃先皇太傅,其母沈毓為沈伯侯府四小姐,論份,陳沅芷絕對是晏都之中排得上名號的大家小姐。論容貌,及笄那年,陳府的門檻都差點被前來求親之人踏破。
而且陳沅芷還是那大名鼎鼎的梅家書院之中曾經的佼佼者。
二十幾年前的梅家書院已是名聲在外,更別提先後曾有兩位登基為帝的皇子在書院之中教數年。
就連先皇的親生母親都姓梅。
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早已是人非,陳沅芷懶得去回想從前在梅家書院的事,自戍王圍宮,便知道自己是何結局了。
虞翰倒戈,了戍王的引路人,此番前來無非就是大局已定,松口要小皇帝退位罷了。
想到此,陳沅芷冷笑著扯了扯角,招呼香豆上前扶自己起,又讓取來一副翡翠耳墜換上,這才命人開了屋門。
雨聲吵嚷,水汽更盛,風吹的燭火晃,虞翰便在最亮出現。
“拜見太皇太後。”他拱手行禮,抬頭之時出了鬢邊的白發。
陳沅芷一眼就看見了虞翰眉目間橫生的細紋,他比自己略長了兩歲,大概是心更多,所以看上去蒼老了不,遠不及風華正茂時。
于是陳沅芷適時開口譏了句:“大相乃李氏功臣,怎的卻是一副衰頹之?莫非是皇位生了刺?李覃倒是坐不上去了?”
虞翰抬眸,瞥了陳沅芷一眼,低聲應:“太皇太後說笑,明日乃新帝登基,臣特來請太皇太後遷至行宮。”
陳沅芷莞爾,眼底盈盈,仿若不知此話之意。
片刻後,輕飄飄地喚了聲虞翰的表字,不不的開了口:“玄秋,你可真是對得起梅娘和李彥吶~仁和六年,李彥便已廢了貞妃,戍王同貶,母子倆都被趕去了通州,一住就是十數年。直到元和八年,清兒憐弟,不忍他們母子繼續在苦寒之地苦,這才下旨召回,想不到如今才景和二年,李覃就要奪了這皇位,當真是手足深呢。”
虞翰眼中神微沉,一雙眼朝陳沅芷看來之時亦復雜深邃。
他們年相識,彼此間最是了解不過,而今站在了對立面,自然知道這刀要怎麼捅,才能傷得最深,最痛。
于是虞翰冷下眉眼,淡聲反問:“太皇太後自先皇在位起就以輔政之名弄前朝,結黨營私架空皇權,莫非如此就是對得起他們了嗎?”
陳沅芷一眼來:“那我也養大了他們的兒子,讓他們的孫子當上了皇帝。”
虞翰抬眸:“也包括立陳家稚為皇後嗎?”
陳沅芷冷笑,不屑又輕佻地挑起眉:“皇帝再小也是皇帝,怎能不立皇後?”
虞翰抿,搖頭道:“事到如今太皇太後還要繼續自欺欺人...”他輕嘆著也喚起陳沅芷的閨名:“小芷,你要的不過是這滔天的權勢,是陳氏不朽,是你凌駕在李氏之上的榮耀。”
陳沅芷不為所,只道:“又如何?這是李彥欠我的,許我的,他死了,我自然要親自討回來。”
虞翰見如此執迷不悟,也不再讓步,問道:“你將先皇教養的弱膽小,不僅事事聽從于你,甚至主將政權到你手中,這天下還是李家的天下嗎?小芷,今日我只問你一句,阿珩的死當真與你無關嗎?”
陳沅芷勾了勾角:“接下來你是不是又要問我白家的事了?虞玄秋,白家無不無辜你心中比我有數。清兒繼位之時周杞珩連上了五道折子要廢我,難道你們都忘了這皇後是李彥當年三陳府求著我當的!?我既答應宮,那便不會蠢到任人魚!太尉府也好,將軍府也罷,晏都的侯爵勛貴們哪個不想要我手里的權利?走到今日是我陳沅芷的本事,也是你虞玄秋的本事,王敗寇,沒什麼可怨的。”
語氣一頓,斜睨而來:“但是,李覃想要當這個皇帝絕不可能如此容易!”
虞翰微微一愣,只覺得陳沅芷這話意有所指,但一時間又想不出是哪里還有紕。
小皇帝才兩歲,前朝後宮皆在陳沅芷手里,如今的人已被戍王理的七七八八,除去軍之外,也就只有承王手中的兩三萬人,可是承王遠在封地,即便收到了消息也不敢輕舉妄...
還有什麼人能幫嗎...
這時,香豆捧著一碗燕窩,連看都沒看一眼虞翰便將碗端到了陳沅芷面前,“太皇太後,該用燕窩了。”
陳沅芷面稍緩,手接過,著勺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攪了攪,又抬眸朝虞翰看來。
那雙眼,含含俏,不知想起了什麼,眉梢又下幾分。
只見陳沅芷細細抿下一口燕窩,臉上的笑溫和起來,“山城歲暮驚時節,已作春風料峭寒。盛和二十六年,我在榆林遇見一人..玄秋,他說若我應了李彥宮,此生便不再與我相見,除非我死,否則他永不晏都...今日...也該到了吧...”
虞翰驚覺,雙目立刻盯了陳沅芷手中那碗燕窩,“小芷!你!”
話音未落,宮外急匆匆跑一人,“大相!大相!寧,寧王率軍打進王宮了!”
“什麼!?”虞翰扭頭,厲聲喝道:“多人?!”
“百,百人....”小宮人哆哆嗦嗦的滿臉慘白,“但,但城外,城外還有十,十五萬大軍!”
“這..這 ....這不可能!”虞翰連退兩步,扭頭不可思議地看向端坐于高位的陳沅芷。
陳沅芷的角已流出烏,氣息也變得微弱起來,但仍撐著扶手,沖虞翰輕笑,“玄秋,我..說了...皇位生了刺,需...需得李慕靳那樣的瘋子才敢坐..坐得起...告,告訴他...這一世...我..玩得..很盡興...”
香豆抿角一不的站在陳沅芷側,一垂眸,眼淚順著臉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