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日的課，眾人分別展現出了不同的才華，尤其是虞翰。
他于經義策論上引經據典，應對先生問題時條理清晰，言辭溫雅卻總能快速切中要害。世家嫡子的風范與學識，已然鶴立群。
梅竹卿也在專門為姑娘們所設的琴棋課上大放異彩，引得白妙雪拉著陳沅芷嘀嘀咕咕了好一陣。
至于陳沅芷，很好的維持了“資質中平，勤勉守禮”的家形象，該答問時能答，該沉默時絕不多言，績不拔尖亦不墊底，悄然沒在了眾人之間。
三日雖短，但在這書院中的格局氣象已初端倪。
是夜，白妙雪來尋陳沅芷說話，才進了院子就瞧見了擺在院中石桌上的一本書。
“咦？姐姐怎麼如此用功？”
陳沅芷無奈的攤了攤手：“明日策論課，我也是臨時抱佛腳，總好過課上出丑。”
白妙雪輕哼了一聲，“那又如何？我瞧著梅家書院不過爾爾，若那邵先生再不來，我可就要寫信回家稟了父親，早早回晏都才是，省得留在這兒給人家當綠葉。”
那個人家，說的就是梅竹卿。
若有才，的確難掩心高氣傲，更何況梅家本就是沖著李彥來的，自然需要梅竹卿好好展現，引得白妙雪不滿也在理之中。
想當初，白妙雪也看不慣的很。
陳沅芷莞爾一笑，手拍了拍白妙雪的手背：“既說了邵先生會來，我想梅家也不敢說這種謊。且再等等吧。”
白妙雪瞧了陳沅芷一眼，心知史家也定知道“舟”乃何人。竟不急于表現嗎？難怪都說史府搭上的是七皇子...爹不會真想把兒嫁給一個被圣上厭棄的皇子吧...
“姐姐說的是，我就是覺得風頭都讓人家搶去了，顯得咱們晏都來的姑娘們還不如一戶商賈之家的兒....”
“大家既為同窗，妹妹還是莫要如此說的好...”陳沅芷傾靠近，了聲音：“誰又知日後會如何...說不準姑娘里面總有人會一飛沖天。”
白妙雪略帶驚訝的瞪了瞪眼睛，“姐姐是說...梅家打的是這個主意？！”才說完，便自知失言，急忙找補道：“那倒是，虞公子風度翩翩，才氣又勝，若是梅姐姐瞧上，也是人之常...”
陳沅芷淺笑不應，轉眼又說：“周家的公子瞧著也是個爽快人。”
白妙雪跟著笑了起來：“這要真說起來，還是姐姐的表兄是君子。前日子下學，我瞧見那秦靜雲落下了支筆沒帶走，是姐姐的表兄遣人給送去的呢。”
不分男課堂便是如此，男們心思未定，不得生出些許旖旎，加之大家同住一個屋檐下，總有地方能遇上，遇得多了，就有了心思，有了心思就無心向學..
今日你我，他日別人，也就是虛耗一場。
陳沅芷不多評價沈遐，只對白妙雪說：“五日一休，馬上就到日子了，妹妹可有安排？”
“姐姐呢？去不去膠州城轉轉？”
“不如上梅小姐？定比咱們悉。”
白妙雪先是皺了一下眉，但很快點點頭：“也好。”
＊
策論課，便是人人要講，陳沅芷是所有人中講的最短的，誰知下了學，虞翰卻住了。
“陳小姐，留步。”
李彥剛走到門邊，聞言停下了腳步。
其余還未收拾好東西的人自然也好奇地了過去。
周杞珩大剌剌的斜靠在窗格上，手里晃著腰間玉佩的穗子。
只見虞翰沖陳沅芷略拱了拱手，言道：“今日陳小姐說‘以邊關稅吏替代邊境烽火’...我有一事不明，此言說來容易，然則胡人散居草原，不王化，陳小姐認為該如何‘約束’呢？”
他問的客氣，甚至帶著點請教的味道，但問題本卻十分刁鉆。
尋常學子最多空談“應當約束”，很難提出辦法，課上陳沅芷說的極為簡單，先生聽過後也未多問，但虞翰總覺得的話并未說完，于是在這里住了，想要問個明白，卻忘了眼前的陳沅芷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孩。
如此追問，除了讓出丑和窘迫還有什麼？
稍遠的梅竹卿張了張，想要替陳沅芷解圍，但轉而一思，自己似乎也答不上虞翰的問題。
倒是白妙雪撇撇，“虞公子，你這問題也太為難人了。不過是先生出的一道題，連先生自己都說了，此題未有答案，虞公子還要問什麼呢？”
周杞珩哈哈一笑，“白小姐說的也有道理，玄秋，你還是向陳小姐賠個不是吧。”
虞翰淡淡一瞥，他就是覺得陳沅芷所言過虛，邊境大事，連朝中老臣都爭論不休，卻輕飄飄一句“應當約束”？
如何約束？若無實策，為何會說出這番話來？
堂有幾分安靜，陳沅芷沒開口，讓這份安靜中又多出一尷尬。
李彥收回目，抬抬手，示意旁跟著的小廝繼續收拾東西。
幾位姑娘也掩了面，沉默著打算離開此地..
就在這時，陳沅芷迎上了虞翰的目，朗朗道出十個字：“定規則，明賞罰，斷其必需。”
虞翰一愣，周杞珩停下手中搖晃的穗子。
李彥緩緩扭頭，目沉沉的落在了陳沅芷的上。
好一個“斷其必需”。
接著，陳沅芷又開了口：“虞公子既如此關心邊境之事，那我便也問一題。前朝武帝時，為何能在漠北之戰後，讓匈奴各部甘愿‘金帛之約’數十年？”
虞翰微微一愣，剛要開口卻聽陳沅芷繼續說道：“并非因軍隊能永駐漠北，而是因為當時的朝廷掌控了漠南水草最的一塊土地。每逢秋冬，匈奴部眾需南下越冬。朝廷開放五原，雲中幾固定邊市，準其以良馬換糧帛，但前提是各部須遵守盟約。這便是‘斷其所需’。如此，我想請教虞公子，今日若行互市，我們手中可有什麼‘五原’‘中雲’之地，能不必訴諸刀兵，就讓草原各部不得不守我們的‘規則’嗎？”
虞翰一時滯住，竟被陳沅芷問的啞口無言。
整個堂雀無聲，似乎還有人連問題都沒有聽懂，只是見得虞翰說不出話來，便覺得十分驚奇。
這個問題問的何止是邊貿，分明是帝國戰略的基。若是大相虞翰或許還能與陳沅芷辯駁一二，但偏偏是此刻的年虞翰。他答不出，一個字都答不出。
這時，陳沅芷幽幽一笑，“公子博學，想來自有高見，那我也不多言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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