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陳沅芷沒有聽懂這句話中的意思,直到與李彥徹底翻臉,才恍然明白了過來。
眼前的路平,指的是與李彥舊日的誼,皇後份的尊貴,這些都是看似穩固的依靠。
失手打翻的牡丹,可以是一句無心的言語,一個被誤解的眼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是別人心設計,看似偶然的“意外”。
繞行三日,意味著與李彥之間的信任,一旦被這類“小事”擊碎,所帶來的疏遠,猜忌和困境,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挽回,甚至是無法挽回。
紀典史讓姑姑告訴的是:即便是最親近,最值得信賴的人,其信任也可能因為種種無法預料到“偶然”而搖。在權力的中心,沒有什麼是絕對可靠的,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給自己留有余地。
紀典史的才學,被老頭死死拖在了原地,才會在一個低位上做了整整九年,而陳玉婉也在最好的年華,同樣陷在那種人家後宅九年。
若非姑姑真心傾心于姑父,上一世陳沅芷當上皇後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和離。
吃過的苦,不吃第二遍,是陳沅芷重活一世最大的信念。
也包括陳家所有人。
所以這一回,得先想個法子料理了這老頭再說。
按“太皇太後”的手段,自然是直接取老頭命最為簡單,可如今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想要殺一個人,確實也沒那麼容易。
幸好皇帝的後宮多的是取人命而手不沾的方法。
那晚在祠堂,對李慕靳的話并未全部說完。
該用的人得用,該親的人得親..該殺的人也得殺。
清清楚楚方可不留後患,虛與委蛇不是高位者該做的事,心狠手辣才能走的長遠。留個尾給自己只是徒增惡心,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犯不上。
于是陳沅芷從竹椅上起,香豆也趕跟了上去。
陳沅芷屋後,在書案前落座,香豆多點了幾盞燈端了過來,盈盈火印照在紙面,起手執筆,略一沉便寫下一道方子。
老頭常年的惡習早就掏空了他的子,此方表面上看可以說的上是一道極為滋補的藥方了,出自趙醫之手,其中各味藥材所用之妙,對充沛,元氣未虧的人來說,為上上之良方。
然而對那些早被酒掏空子的人,如猛火烹油,三月之,必會引發虛浮越,心脈盛之癥。
陳沅芷寫完後將紙面拿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
果然連名字都聽著像是祥瑞。
齡集氣飲。
陳沅芷幽幽一笑,晾干了墨後整齊疊好,扭頭對香豆說:“瞧瞧,這可是十足的‘孝心’呢。”
偶爾,陳沅芷的語調會聽得香豆心驚,尤其是眼下這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像是真正居高位之人才講得出來的緩慢語調,輕描淡寫中就能威脅住他人的命...
香豆咬了咬,沒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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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陳玉婉嫁紀家的日子,陳沅芷向學堂的先生告了兩日假,帶著香豆就暫時離開了梅家書院。
的座位本就在最後,平日里也從不多言,所以這會兒也就那麼幾個人扭頭多看了幾眼那張空書案。
虞翰只是淡淡掃過,周杞珩見了,小聲說了句:“聽說姑姑要親。”
李彥也瞥一眼,很快那一眼又落進了梅竹卿眼里。梅竹卿垂眸抿,忐忑的絞了一下手里的帕子。
然後就是徐文淵,他也坐在後面,所以看得大大方方,還扭頭跟另一邊的錢小公子說了幾句。錢小公子是膠州本地的,因為家中長輩跟梅家有生意往來,這才進得書院,算是學生中份不高的那一撥。
“紀典史家嗎?”
錢莊元點點頭:“熱鬧呢,今兒個下了學,我爹我也去吃喜宴來著。”
徐文淵瞪了瞪眼睛,心中很是羨慕。
“那你能見著陳小姐了?!”
錢莊元笑道:“你看你,陳小姐過兩日不就回來了嘛,猴急什麼。”
徐文淵的臉頰有點紅,急忙解釋道:“不是不是,你別胡說,我就是...就是欣賞..陳小姐的才華...”
“哎喲,明白明白。”
徐文淵連連作揖,生怕錢莊元再說出什麼別的話來,損了陳小姐的清譽。
說話間,先生了門,幾人這才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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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家的宅子不大,雖因婚事張燈結彩,卻也難掩格局的促狹。前院的喧鬧聲陣陣傳來,更襯得這通往後方小花園的游廊格外清凈。
陳沅芷瞥見了一間屋子里抹著眼淚匆匆掩跑出來的小丫鬟,于是對香豆招招手,兩人又往前多走了一段。
然後陳沅芷從懷中出那張藥方,用為難的語氣開口說道:“爹爹當真是為難于我,這東西...如何讓我拿去給姑姑?死人了。”
香豆瞪了瞪眼睛,不解地張大。
只聽陳沅芷又說:“爹爹說這方子乃一游方老道士所給,天上地下怕是再尋不出第二張了,說是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壽,最主要的是...對付那..力不濟之癥....”
香豆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的應了聲:“是...是啊,老,老爺是這麼說的...”
陳沅芷沖香豆笑了一下,語氣卻頗為為難:“可是我瞧著姑父年輕力壯的,哪里會需要這東西嘛....”
“是,是啊...大小姐說的..太對了...”
“這新娘子才過門,爹爹就要送這等滋補藥方,是不是顯得太過殷切了,怕不是被人笑話死...”
香豆聽懂了一半,于是應道:“是啊,大小姐還未及笄,若是拿著這東西...怕是..怕是真要被人笑話咱們...”
“丟了算了。”
“可是...這東西...很,很是珍貴...”
“那咱們尋個蔽點的地方丟。”
陳沅芷假意環顧一圈,指了指不遠的大樹:“要不就埋在那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