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正因為如此比誰都清楚,哥哥太狂了,狂到不知收斂,狂到連寫給的家信里都著居功自傲,仿佛只要有他在,皇帝也要給年家三分面,
從前看這些并不覺得如何,甚至還會覺得有這樣的哥哥是的底氣,
可自從歡宜香的真相揭開之後,對皇帝的心思便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想了,
忽然明白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帝王可以寵一個人,卻絕不會真心容忍一個外戚權勢滔天到不知進退,
年羹堯這樣的子,今日是的倚仗,來日也可能是和孩子最大的禍。
蘇明耀在肚子里默默點頭。
對,太對了。
他雖然還沒見過這位便宜舅舅,但憑印象就知道,這位是真能作死。
功勞大是真大,打仗厲害也是真厲害,可狂也是真狂。
狂到什麼地步?狂到皇帝都能被他襯一個忍氣的小媳婦。
這種臣子,放在哪個皇帝手下都不可能有好下場。
蘇明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舅舅啊舅舅,你這哪是在幫我和額娘撐腰,你這是在我和額娘頭頂懸了一把刀啊。
你越狂,雍正越忌憚。
雍正越忌憚,華妃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越危險。
你以為自己是靠山,其實都快變催命符了。
年世蘭低頭看著信,久久沒有。
頌芝見神沉重,輕聲道:“娘娘,要不要回封信,勸勸大將軍?”
年世蘭聞言,眸微微一沉。
回信勸哥哥?勸什麼?
勸他謹慎低調?勸他莫要口出狂言?
若是從前,大約還會這樣做。
可現在,只覺無力。年羹堯若是肯聽勸,就不是年羹堯了。
這個哥哥自小便如此。有本事,有傲氣,更有一種目中無人的鋒芒。
這些年戰功赫赫,圣眷隆盛,只會讓他更加覺得自己立于不敗之地。
這種人,旁人說什麼都沒用,除非有一天他自己撞了南墻。
可等真撞上那天,只怕什麼都晚了。
年世蘭慢慢將信紙折好:“不回。”
頌芝一怔。
“娘娘?”
“回了也沒用,哥哥若想聽,早就聽了。本宮如今多說一句,他只會覺得本宮在宮里膽子變小了。”
頌芝也不敢多言,只低聲道:“那這信……”
年世蘭沒有馬上回答,盯著信紙看了片刻,忽然道:“拿火盆來。”
頌芝一驚:“娘娘,您要燒了?”
“嗯。”
“可這是大將軍的家書……”
“正因是家書,才更不能留。”
年世蘭神冷靜下來,“這種話,若旁人看見,便是把現的把柄送到人手里。”
“哥哥不知輕重,本宮不能也跟著糊涂。”
頌芝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命人取來小火盆。
炭火很快燒起來。
年世蘭將那封信展開,最後看了一眼。紙上悉的字跡張揚凌厲,和年羹堯本人一樣。
看著看著,竟有些恍惚。曾幾何時,是最喜歡哥哥這種氣勢的。
覺得年家有他在,便永遠不會倒。
可如今,頭一次希哥哥能稍微收斂一些。
別再這樣鋒芒畢,別再仗著軍功和圣意,便以為自己當真無人能。
因為皇帝可以容你一時,卻絕不會容你一世。
年世蘭眼底掠過一復雜,將信紙丟進火盆。
火舌一下卷上來,很快,紙頁邊緣發黑蜷曲,那一句句張狂的話,頃刻化灰燼。
頌芝站在旁邊,沒敢出聲。
看得出來,娘娘此刻心極差。
蘇明耀也安靜下來。
他知道華妃已經開始怕了,不是怕自己失寵。
而是怕年家這棵一直依賴的大樹,未必真能替們母子遮一輩子的風雨。
甚至有一天,風雨本就是從年家那邊來的。
火盆里的紙燒盡了,只剩下一點灰白的余燼。
年世蘭看了很久,忽然輕輕了肚子。
“你舅舅啊。”低低開口,“什麼都好,就是太不知收斂了。”
蘇明耀輕輕了一下,對,就是這個問題。
年世蘭察覺到他的作苦笑了一聲:“你也聽出來了是不是?”
年世蘭垂眸,眼里慢慢浮起一點溫:“從前本宮總覺得只要有哥哥在,有年家在,這宮里便沒人敢真正把本宮怎麼樣,可現在……”
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現在不這麼想了,至不敢全這麼想了,甚至開始覺得正是因為哥哥太強太狂,和孩子才會被更多人忌憚。
頌芝站在一旁,遲疑片刻,還是小聲道:“娘娘,其實大將軍對您和小阿哥總歸是一片真心。”
“本宮知道,”年世蘭淡淡道,“只是這世上有些禍事,不是有真心就能避開的。”
頌芝聽得心里發沉,想安兩句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殿里一時靜下來。
過了許久,年世蘭才道:“以後年府再有信送進來,先給本宮,不許在外頭多停留。”
“是。”
“還有,哥哥若再送什麼要東西,進宮也先別聲張。”
頌芝忙道:“奴婢記住了。”
年世蘭輕輕嗯了一聲,“本宮只盼著你平安出生,別的……”
眸暗了暗,“以後再說吧。”
蘇明耀在肚子里默默嘆氣。
以後再說是不可能的,年家的事遲早要說,而且不能等到刀落下來再說。
可他現在還是個胎兒,很多事急也沒用。
傍晚時,年世蘭沒再說別的,只讓人把火盆撤了,又在殿里慢慢走了幾圈。
走累了便躺下歇息,可顯然沒有睡意,躺了一會兒又低頭跟肚子里的孩子說話:“你說等你出生以後會更像本宮還是更像你皇阿瑪?”
蘇明耀心里一噎,最好別太像那個渣皇阿瑪。
年世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便自己笑道:“若是像本宮,脾氣怕是不會太好。”
蘇明耀這才輕輕踢了一下,像你好,至真心實意。
“若像你皇阿瑪……”
說到這里忽然頓住,眼底那點笑意也淡了。
以前提起皇帝,語氣里總帶著不自覺的親昵和依賴,現在卻像被什麼隔了一層,連一句玩笑都說不順。
沉默片刻,最終只是淡淡道:“還是像本宮吧。”
對!像你!可別像他!
年世蘭被他逗得又笑了起來:“這麼嫌棄你皇阿瑪?”
蘇明耀繼續踢,嫌棄,非常嫌棄。
年世蘭看著自己的肚子,眼里的霾總算散去一點:“好,那便像額娘,額娘護著你教著你,不你學那些薄寡義。”
這一句出來,連自己都怔了怔。
薄寡義,竟也會用這四個字去形容皇帝。
可說出口之後心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像是終于承認了什麼,也終于不再替某個人找借口。
夜一點點沉下去,翊坤宮依舊安靜,宮門閉燈火安穩,外頭的風吹不過來,殿中只剩母子二人細碎的默契。
這一晚年世蘭睡得比前幾日都安穩些,睡前,了小腹,低聲道:“你放心,額娘以後會看得更清楚些,不會再傻了。”
蘇明耀蜷在溫暖黑暗里慢慢閉上眼。
很好,額娘越來越清醒了,雖然舅舅那邊依舊是個大雷,但至華妃已經知道那不是一座永遠可靠的靠山,而是隨時可能塌下來的山。
這份警覺以後會有用,至于年羹堯。
蘇明耀在心里嘆了口氣,舅舅你最好自己爭點氣,不然將來外甥我就算想撈你也未必撈得。
第二日一早,周寧海進來回話,說年府那邊又讓人遞了消息,問娘娘可要回信。
年世蘭正在用早膳,聞言連頭都沒抬:“不回,以後若無要事,也不必頻繁送信。”
周寧海一愣,隨即低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