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柴房。
程亮是被一陣靈魂深的涼意激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張黑臉正俯盯著自己，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鼻孔里的鼻。
“阿耶？！”
程亮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往後，後腦勺哐地撞在門板上。
程咬金沒說話，只是直起腰，把手里的板斧往地上一杵。
一聲悶響，斧刃嵌進泥土三分。
“醒了？”
程咬金咧笑，出一口白牙，笑容和藹得讓人汗倒豎。
“阿耶，你別笑了，笑的我害怕…”
程亮吞了口口水，目往柴房角落掃了一眼，狗窩還在，威武趴著，六只崽子在母狗肚子邊吃。
大將軍…大將軍臥在另一邊，眼神空而滄桑。
程亮的心咯噔一下。
“害怕？”
程咬金咬牙，指了指地上已經有些干的兩顆淡淡：“這是啥？”
“阿耶，您聽我解釋……”
“解釋？”
程咬金蹲下，糙的大手拍了拍兒子的臉：“阿耶就是好奇，咱家大將軍，咋就突然當太監了？怎麼要送它進宮伺候陛下去？”
“是…是扶妹子說閹了能更勇猛，無心，狩獵自然神…”
“孫家那小丫頭？”
程咬金挑眉：“說閹了能更勇猛？”
“對對對！”
程亮瘋狂點頭：“說割以永治！”
程咬金沉默了一會，然後他站起，順手把板斧從地里拔了出來。
“行。”
他看著自家的二兒子點點頭：“那老子也給你割以永治一下，看看你能不能更勇猛。”
“救命啊！”
程亮噌地躥起來，撒就跑。
程咬金提著板斧在後面追，腳步咚咚咚震得地皮發。
“你個混賬東西！老子讓你看著狗！你讓孫家丫頭把狗剖了！剖了就剖了！你還讓把蛋割了！”
“那是扶妹子說這樣對狗好！”
“對你個！”
程咬金一斧頭劈過去，程亮往旁邊一滾，斧頭劈在廊柱上，木屑飛濺。
“阿耶，你真砍啊！”
“你給我站住！”
“站住的是傻子！”
程亮抱頭鼠竄，從回廊竄到前院，從前院竄到馬廄，最後被程咬金堵在照壁前。
“跑啊，怎麼不跑了？”程咬金提著斧頭，著氣走近。
程亮靠著照壁，肚子轉筋：“阿耶，阿耶您消消氣，不就是條狗嘛……”
“那是狗的事嗎？！”
程咬金一斧頭砍在照壁上，距離程亮的耳朵只有三寸。
“那是陛下賜的！陛下賜的！你知道什麼賜嗎？”
“賜的狗，你給它閹了，傳出去陛下怎麼想？啊？你覺得我程家臉上有是不是？”
程亮脖子一，不敢吭聲。
程咬金了幾口氣，把斧頭從照壁上拔下來，隨手往地上一扔，一屁坐在臺階上。
“過來。”
程亮看了眼被丟在一邊的板斧，戰戰兢兢挪過去，在程咬金三步遠的位置蹲下。
程咬金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天下朝，我跟陛下提了你的事。”
程亮一愣：“啥事？”
“還能啥事，你的親事。”
程亮耳朵豎了起來，眼睛一亮。
程咬金側頭瞥他一眼：“我跟陛下說，我家老二年紀也不小了，宮中有沒有合適的小娘子給指一個？”
“陛下咋說？”
“陛下說……”
程咬金想著李世民的口吻，慢悠悠道：“再等等吧。”
再等等吧。
卻是直接回絕了他和長樂公主的親事。
他遠遠看見過長樂公主，長得好看，子也好…
“那…那長樂公主…”
程咬金看著他這樣，嘆了口氣：“長孫皇後家…還沒有尚公主。”
程亮愣了愣，扯出一個笑：“哦，那就再看看，興許陛下是想著給兒子挑個好的…”
“好的？”
程咬金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嫌棄。
“你告訴我，好的憑什麼給你？”
程亮噎住：“那也不能挑個壞的吧？”
程咬金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陛下為啥說再等等？那是因為沒看上！除了長孫家，滿長安勛貴子弟一抓一大把，人家憑啥挑你？”
“功勞？你有嗎？你長兄跟著我上過戰場，你呢？你打過仗嗎？”
程亮捂著後腦勺，眼眶有點發酸。
他知道阿耶說的是實話。
長兄程默跟著上過戰場，殺過突厥人，實打實的功勞在上。
他呢？從小在長安長大，騎馬箭是會，可那算什麼？
長安城里哪個勛貴子弟不會？
他拿什麼跟人家比？
程亮低下頭，悶聲道：“那您讓我去打仗啊！有能耐您放我出去打仗！我留在長安能立什麼功？”
“不行我就娶孫小娘子，我就不信一起長大的分，扶妹子還能嫌棄我！”
程咬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目里有一種程亮看不懂的東西。
沉默了一會兒，程咬金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
“行了，回屋吃飯吧。”
“我不吃。”
程亮也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
“干啥去？”
“出去走走。”
程亮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府門。
程咬金站在院子里，看著兒子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
“這熊孩子…”
要是換做別的公主還有戲，嫡長公主……沒戲。
……
孫府。
孫扶正在書房里鋪開一張紙，拿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為李承乾制訂補養的方案，就聽院子里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
接著是孫伯的驚呼：“程二郎？您怎麼來了？”
“沒事。”程亮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扶妹子在不在？”
“程兄？”
孫扶還沒來得及站起，書房門就被推開了。
程亮黑著一張臉走進來，往對面一坐，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孫扶看著他，眨了眨眼。
“咋了？”
“沒事。”
“沒事你跑我這兒來坐著？”
程亮沒吭聲，目落在面前的紙上，瞅了一眼：“這是啥？”
“食補方子，給太子調理的。”
孫扶把紙往旁邊挪了挪：“你還沒說你咋了。”
程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扶妹子，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孫扶一愣：“怎麼會呢？程兄人這麼好。”
“那你愿意嫁給我不？”程亮看著孫扶…
“不愿意。”孫扶想都沒想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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