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山立刻上前一步，笑呵呵地了手："里正，是這樣。我和我家那口子把家里現存的銀錢都攏了攏，一共是六兩銀子，這是全家僅剩的了。按理說二弟剛走，我們也不該……可既然要分，就按這六兩來分，我們兩家各拿三兩，您看不？"
陸瑤站在一旁，聽著這話沒做聲。
六兩銀子？父親上個月剛獵了一頭猛虎，那張虎皮在鎮上就賣了十一兩銀子，這還不算虎骨虎鞭的價。
一大家子吃喝就算再費錢，一個月的工夫也不可能花得只剩六兩。
大伯這如意算盤打得，分明是要吃絕戶——原主記憶中，劉氏前幾日還在村里炫耀新扯的布料做了裳，那料子可不是幾文錢一尺的布。
趙里正也聽出不對勁，剛要開口，陸瑤卻上前一步，朝趙里正福了一福："里正叔，大伯說的六兩銀子，數目怕是不對吧？"
陸崇山臉上的笑一僵："瑤丫頭，你這話是啥意思？"
"上月我爹獵了頭猛虎，虎皮就賣了十一兩銀子。"陸瑤的聲音不疾不徐，"這事大伯不會忘了吧？"
陸崇山結了，面皮微微發紅，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搖頭嘆氣："瑤丫頭，你爹打虎這事不假。可你要知道，這一大家子的吃吃喝喝，還有你堂兄束脩的銀錢，都做不得假啊。銀子看著是多，可哪樣不花錢？這剩下來的，當真就六兩了。"他轉頭看向自家婆娘，"對吧孩兒他娘？"
劉氏趕接茬，滿臉為難："是啊瑤丫頭，要不是咱們家也為難，何苦走到分家這一步呢？你是不知道，你堂兄上個月買了一批新書，是《四書章句》就花了好幾兩……"
陸瑤靜靜地聽他們說完，目平靜。心里門清，那幾本書撐死了也就幾錢銀子，余下的銀錢去了哪里，說破了也不過是扯皮。今日只想快刀斬麻，早日帶著母親離這泥潭。
"里正叔，"陸瑤轉向趙祿，"大伯說的六兩銀子，我們沒意見。就按這個數，兩家各分三兩。至于其他銀錢的去向，我們也不追究了。"
陸崇山和劉氏幾乎是同時松了口氣，劉氏角的弧度險些不住。陸崇山連連點頭："瑤丫頭明事理！里正您都聽見了，既然們同意，就按六兩分。"
趙里正卻皺了皺眉："瑤丫頭，你先說說你們這邊還有什麼要求，別急。"
陸崇山臉一，正要話，被趙里正一個眼神止住了。
陸瑤道："里正叔，大伯說分家，我們沒旁的異議。但我有一個額外的要求，便是今日連同分家與斷親，一同立個見證。"
"斷親？"趙里正一怔。
陸崇山和劉氏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先是驚訝，隨即轉為不住的喜。
劉氏在後用手肘捅了捅自家男人，陸崇山趕道："同意同意，這有什麼不同意的？"他上說得痛快，末了又假惺惺補了一句，"不過瑤丫頭，大伯也不是狠心的人。雖說斷了親，日後你們孤兒寡母若是有難，盡管開口。米細面我們家沒有，但糙米還是能勻出來借你們的。"
借。他特意咬重了這個字。
趙里正的眉頭皺得更了。他看向陸瑤，目里帶著明顯的擔憂——這丫頭莫不是氣糊涂了？分家也就罷了，斷親可是大事，日後真遇上什麼事，連個幫襯的族親都沒有。
陸瑤卻只是微微一笑："大伯此言差矣。既然要分家斷親，自然斷得干凈才好。"轉頭看向趙里正，"叔，煩請您立個文書，白紙黑字寫清楚，自即日起，陸崇山與陸崇海二房分家并斷親，兩家人各自名下產業歸各自所有，往後再無干系，不得以任何名目糾纏不休。"
趙里正沉默片刻："瑤丫頭，你當真想好了？"
陸崇山生怕反悔，趕搶話："里正，您是咱們村最公正的，既然瑤丫頭都這麼說了，那就按說的寫吧。"
劉氏也在旁催促："是啊，寫吧寫吧，早寫完早利索。"
趙里正看了看陸瑤，陸瑤點頭。他又看了看溫如霜——這位做娘的此刻只是含著淚，卻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攥著兒的手。
趙里正長長嘆了口氣。他從隨的褡褳里取出紙筆，又出一個小硯臺，倒了點水磨墨。堂屋里安靜下來，只聽見筆在紙上沙沙游走的聲音。
寫完後，趙里正又謄抄了一份，一式兩份，將墨跡吹干。雙方各自按了手印，溫如霜的手一直在抖，紅印泥按在紙上時洇開了一小片，但終究是落下了。
劉氏立刻從懷里出三兩碎銀子遞過來。
溫如霜手接過。
陸瑤將其中一份文書仔細折好，放進溫如霜懷里的包袱中。又回，小心翼翼地取下靈位，用一塊白布裹了，也一并放進包袱。趙里正看著這一幕，頭有些發，但是人家雙方都同意了，他又有啥立場說話呢。
眼看到晌午了，劉氏虛留了一句："里正，要不留下吃口飯再走？"
趙里正擺擺手："不了，家里準備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瑤那單薄的影，終是什麼也沒說，邁步出了門檻。
陸瑤系好包袱，朝溫如霜出手："娘，走吧。"
溫如霜最後看了一眼這住了好多年的堂屋，梁上還掛著丈夫生前用過的弓箭，墻角的木架子上擺著幾個陶罐，罐子里是腌的酸菜。閉了閉眼，轉跟上了兒。
兩人出了院門時，劉氏在後狀似熱絡地喊了一嗓子："弟妹，往後有空了常來坐坐啊！"溫如霜沒回頭。
走到村道上，秋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滾過。
溫如霜方才一直強撐的淚終于又落了下來，聲音哽咽："瑤瑤，咱們現在去哪兒？"
陸瑤停下腳步："娘，您先去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等我。我去趟里正叔家，很快就回來。"
溫如霜怔怔地看著兒："去里正家做什麼？"
陸瑤笑了，那笑容讓溫如霜覺得陌生又安心："娘，您聽我的就是。"
溫如霜張了張，想問的話到了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接過兒上的包裹。
看著兒轉朝村東跑去，而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個兒好像不一樣了。
趙里正走得并不快，陸瑤沒跑多遠就追上了。
"叔！"
趙里正回頭，見是陸瑤氣吁吁地追來，微微一愣："瑤丫頭？咋了？分家文書已經寫了，還有啥事？"
陸瑤快步走到他面前，氣息還未勻："叔，今日這事兒……多謝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