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丫頭,你莫怪我多。你們陸家今日分家這事,實在是……"他搖搖頭,"你爹一個獵戶,養了你大伯一家多年?三年前他們山腳下的房子塌了,是你爹好心讓他們住進來,這一住就是三年,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銀錢?你堂兄陸承瀾從前哪讀得起書,還不都是你爹供著?可如今人剛走……哎!"
他說不下去了,旱煙袋在手里攥得咯吱響。
陸瑤聽他說完,神平靜:"里正叔,您替我們抱不平,這份誼我們記在心里。但分家斷親,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趙里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秋風把的孝服吹得獵獵作響,可站在那兒,眉眼間卻著一超出年紀的沉靜。
"你這丫頭……"趙里正沉片刻,"那你找我是為了啥?"
"叔,我想請您幫忙出一份路引。"陸瑤從懷里出幾文銅錢,雙手捧上,"我和娘打算進縣城討生活。青山村雖好,可畢竟已經分了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歸心里難。去縣城好歹多一條活路。"
趙里正盯著那幾文銅錢看了看,手推了回去:"路引我給你們寫,銅錢收回去。你爹從前幫襯村里多人家,要是收了這錢,叔啥人了。"
陸瑤的手頓了頓,將銅錢收了回去,深深福了一禮:"多謝叔。"
趙里正領著陸瑤回了自家院子。他進屋翻出筆墨,不多時便寫好了路引,又蓋了私章,遞過去:"拿著這個,進城出城都通暢。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
"今日就走。"陸瑤接過來仔細疊好。
趙里正張了張,終究沒再挽留。
這時院里傳來腳步聲,是他大兒子趙大河和二兒子趙二河扛著鋤頭回來了,上還沾著泥點子。
兩人瞧見陸瑤一孝服站在堂屋門口,都愣了愣。
"爹,"趙大河把鋤頭靠在墻,"聽說陸家分家了?今兒在村頭就聽崇山家的媳婦在說……"
趙里正"嗯"了一聲,面不太好看。
陸瑤卻趁機從包袱里取出兩張紙,一張是田契,另一張是半年前的種子收據,攤開來放在桌上:"里正叔,大河哥,我們家在村西還有一片地,今年種的是麥子,眼瞅著快了。如今我和娘都要去縣城,這田留著也是荒了,我想著……"
趙大河走過來看了一眼田契上的畝數,又看了看那收據,眼睛一亮:"這地我記得,是村西那片旱澇保收的好田,今年開春你爹和我一起買的種子,是鎮上老劉家鋪子的良種。如今那麥子穗子沉甸甸的,說能收好幾百斤。"
趙里正捋了捋胡須,沉道:"瑤丫頭家那片地確實不錯,可要整個吃下來,銀錢不了。"
趙大河和弟弟對視一眼,然後對趙里正道:"爹,這地契清晰,又沒有糾紛,地又是好地。我想著,要不然咱們家收了,我和二河一人一半,總不能讓瑤丫頭吃虧。四十兩銀子,連著地契帶地里的麥子,瑤丫頭你看不?"
四十兩。陸瑤心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這個價錢比預想的還要高一些,趙家父子顯然是沒想的價。
當即點頭:"多謝大河哥,就按您說的來。"
趙里正便又鋪開紙,寫了田地過戶的文書,一式兩份,各自簽字畫押。
趙大河進屋取了四十兩銀子出來,用一塊藍布包著,沉甸甸地放到陸瑤手里。
陸瑤收了銀子又將過戶文書收好,起告辭。
出了趙家院子,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從雲里下來,照得人上有些暖意。
陸瑤快步朝村口走去,遠遠就看見那棵老槐樹下,溫如霜抱著包袱坐在一塊石頭上,影瘦小又孤單。
"娘,"陸瑤在面前站定,微微彎下腰,握住了母親冰涼的手,"咱們走吧。"
溫如霜看著兒,忽然出手,替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發:"瑤瑤,你方才去里正家……都辦妥了?"
陸瑤點了點頭,拍了拍包袱:"路引拿到了,地也賣了。四十兩銀子,夠咱們在縣城落腳了。"
"四十兩?"溫如霜瞪大了眼,"那地能賣那麼多?"
"大河哥人厚道,沒讓咱們吃虧。"陸瑤笑了笑,然後牽起母親的手,將從石頭上拉起來,"走吧娘,天黑前爭取進城門。"
溫如霜站起,回了一眼青山村。
遠的山巒連綿起伏,秋日的層林染上了赭黃與深紅,炊煙正從村中人家屋頂裊裊升起。
看了好一會兒,終于轉過,跟著兒朝通往縣城的大路走去。
從青山村到永安縣,走得快也要兩個多時辰。
道兩旁是大片收割過半的稻田,偶有幾田埂上堆著稻草垛,被夕的余暉鍍金紅。
母倆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出淺淺的印子。
遠有歸巢的烏掠過天際,了兩聲,便山林不見了。
溫如霜走了大半個時辰,腳步漸漸慢了。
拉著兒的手,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一路都沒松開。
"瑤兒,"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今日這事……發生得太突然了。娘方才一邊走一邊琢磨,你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
陸瑤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母親,溫如霜的眼眶還是紅的,正認真地看著,目里有困,有擔憂,也有一小心翼翼的期盼。
沉默了幾步路的工夫,陸瑤開口道:"娘,咱們過去在村子里太老實了。爹在的時候,咱們不愁吃穿,也從不和人起爭執,日子能過便過。可村里誰不知道陸家二房好說話?誰都能來踩上一腳。"
溫如霜抿了抿,沒反駁。
"如今爹去了,大哥還在服徭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娘,我若不撐起這個家,爹在地下如何安息?"
的嚨微微發,似有原主的緒在,但很快了下去:"娘,您信我,咱們家往後只能越過越好。"
溫如霜怔怔地看著兒。風吹起陸瑤額前的碎發,出一雙清凌凌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天邊的霞,亮得讓人移不開眼。溫如霜忽然覺得鼻頭一酸,卻不再是悲戚,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用力攥了攥兒的手,點了點頭。
"娘信你。"
與此同時,青山村陸家老宅里,氣氛卻是一片歡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