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系著圍從灶房探出頭來，一張臉笑了朵花："當家的，今日高興，我去殺只，咱們好好樂呵樂呵！"
陸瑗從里屋小跑出來，手里還著半塊繡繃，十六歲的姑娘眉眼彎彎："娘說得對！我去打水！"說著放下繡繃，拎起院角的木桶就朝井臺跑。
陸崇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翹著，手里著那三兩銀子的碎塊翻來覆去地看，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我還以為那溫氏是個難纏的，結果三兩銀子就打發了。"他把銀子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咱們這回可賺了！"
里屋的門簾一掀，陸承瀾放下書卷走了出來。
他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秀，只是那雙眼睛里著一子明勁兒，和他爹如出一轍。
"爹，"陸承瀾走到桌旁坐下，低了聲音，角卻不住笑意，"何止是賺了？是賺大發了。"
陸崇山挑眉："怎麼說？"
陸承瀾笑著一條條掰給他爹聽："第一，這房子。當初二叔讓咱們住進來，咱們只出了修繕的二兩銀子，如今分家斷親，這宅子實打實了咱們的。爹您算算，五間正房帶東西廂房，前院後院齊全，擱市面上沒有五十兩拿不下來。"
陸崇山聽得眼睛發亮。
"第二，"陸承瀾又豎起第二手指，"村西那片田。地里的莊稼，等秋收一過，糧食歸倉，那也是一筆進項。"
"那田契不是在溫氏手里麼？"劉氏從灶房探出頭來。
陸承瀾笑了："娘，田契在手里不假，可那幾畝地又不是長跑了。孤兒寡母的，到時候打發一通，再言語威脅，們都是柿子，任咱們圓扁，還能回來收麥子不？到時候咱們先收了，地要麼租出去，要麼賣了，總歸是咱們的。"
劉氏一聽，眉開眼笑地回灶房，刀刃剁在脖子上的聲音都著歡快。
陸崇山聽得心花怒放，一拍大："有道理！有道理！去，媛兒！"他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別打水，去村頭張屠戶家買兩斤豬，要五花三層的好！今天中午咱家好好吃一頓！"
陸瑗清脆地應了一聲"好咧"，從劉氏手里接過銅錢便跑出了院門。
一溜煙經過村口老槐樹時，正好遇見幾個坐在樹下納鞋底的嬸子，有人問跑這麼急做什麼去，陸瑗笑答了一句"我爹讓我買呢"——那語氣里藏都藏不住的得意，讓幾個婦人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誰也沒接話。
太從正午的當空漸漸往西偏去，過了未時三刻，又過了申時。
永安縣的城墻終于在遠出了青灰的廓，城門樓上懸著一面舊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下午時分，出城的人多，進城的寥寥無幾。
陸瑤遠遠看見城門口盤查的隊伍稀稀落落，便停下腳步，將發髻上簪的白花連同孝布一起摘了下來，仔細疊好放進包袱深。
"娘，把白布也收起來吧。"輕聲提醒。
溫如霜怔了一下，隨即會意，將頭上的孝布也摘了。
兩人理了理裳，這才朝城門走去。
守門的兵卒接過陸瑤遞來的路引看了一眼，見是青山村里正出的，便沒多問，擺手讓們進去了。
進了城門的一瞬間，永安縣的市井聲便涌了過來。
雖已是下午時分，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賣糖葫蘆的小販，有蹲在茶館門口嗑瓜子的閑漢，有挎著竹籃買菜的婦人，還有三兩群的孩追著一只皮球從巷子里沖出來，險些撞到溫如霜上。
溫如霜被這熱鬧沖得有些發懵，不自覺地拽了陸瑤的袖子。
陸瑤環顧四周，目在街面上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斜前方掛著"東升客棧"招牌的鋪面。
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塞進溫如霜懷里："娘，您先去東升客棧要一間房，歇歇腳。我出去辦點事，辦完了就來和您匯合。"
溫如霜抱著沉甸甸的包袱，有點不安："一間房就行？咱們住大通鋪便是，省些銀錢……"
"娘，"陸瑤打斷，語氣溫卻不容商量，"別舍不得錢。您聽我的，先去訂房，好好歇著。我最多一個時辰就回來。"
溫如霜張了張，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你小心些。"
陸瑤沖笑了笑，轉便匯了街上的人流。
溫如霜看著背影消失在轉角，這才深吸一口氣，轉推開了東升客棧的門。
陸瑤一路打聽著找到了永安縣的府衙。
府衙門前兩尊石獅子端坐，門楣上懸著"永安縣正堂"的匾額，左右各有一間廂房，掛著不同的木牌。
辨認了一下，快步走向左側那間掛著"田宅過戶"牌子的檔口。
門半敞著，里頭兩個衙役正翹著嗑瓜子，面前的桌案上堆著幾卷文書，旁邊擱著一盞茶。
見有人進來，其中一個年輕些的衙役吐掉瓜子皮，打量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姑娘——十六七歲模樣，一素白裳，量纖細，看著不大像來賣宅子的主顧。
"賣房還是過戶？"他問。
陸瑤上前兩步，從懷里取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房契和路引，雙手遞到桌案上："爺，我是青山村的陸瑤，這是我家的房契，這份是進城的路引。我們家想把房子變賣了，想請爺幫著看看，這房子能值多銀錢？"
那衙役接了房契展開看了看，眉頭微微一："青山村……五間正房帶前後院，院子不小啊。姑娘，你確定要變賣？"
陸瑤點頭。
衙役拿手指在房契上點了點，沉片刻："這宅子的地段和占地都算不錯。要是不走府，私下尋買家，差不多能賣五十兩。不過若是走咱們府的牙行渠道……"他抬眼看了看陸瑤，"最多四十五兩。"
"那，"陸瑤幾乎沒有猶豫，"就請爺給出個文書，這房子我們賣了。"
衙役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眼："姑娘想清楚了？五兩銀子不是小數，省吃儉用足夠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了。你要是愿意等，我幫你遞個消息出去，尋個實誠的買家也不是不行。"
陸瑤微微搖頭，神誠懇："爺，我們小老百姓信得過府。私下變賣雖然多五兩銀子，可往後房子若有糾紛，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更多。走府的渠道，白紙黑字公公正正，省了後顧之憂，這五兩銀子，花得值。"
衙役聽了這話，又看了一眼，目里多了幾分意外的贊許。他沒再多勸，朝里間喊了一聲，不多時便有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掀簾出來，是縣里牙行的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