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三個人同時變了臉。
張揚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掛在腰間,撈起外衫邊穿邊往外走:"什麼時辰發現的?"
"就剛剛!辰時初!"小衙役跟在後面,說話倒豆子一樣快,"鄰居說昨兒晚上譚家還點著燈,沒聽見什麼靜,今早一推門人就全沒了——"
張揚腳步不停,回頭看了陳默一眼,兩人多年的默契,一對眼神便明白對方的意思。
張揚又瞥了一眼跟在旁邊的陸瑤,聲音短促利落:"仵作也跟上!趕的!"
陸瑤二話不說,拎起仵作箱子就小跑著跟了上去。
旁邊有衙役見跑得快,側給讓了路,目里帶著幾分好奇——新來的這個姑娘膽子倒是不小,聽說出了滅門案還敢頭一個沖上去。
永安街在縣城東頭,是條不算寬的青石巷子,兩側住著幾戶殷實人家。
譚家的宅子就在巷子中段,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被兩個先到的衙役攔在外頭不讓靠近。
議論聲嗡嗡的,有說譚老爺為人本分不該遭此禍的,有說是不是遭了匪的,還有著嗓子說譚家那幾間鋪子最近生意紅火怕是招人眼紅的。什麼猜測都有,嘈嘈雜雜地攪一鍋粥。
張揚撥開人群:"讓開讓開!六扇門的!"
人群自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陸瑤跟在後面,一腳進譚家大門時,濃重的腥味撲面而來,讓人頭猛地一。
院子里還算齊整,幾盆秋還好好地擺在廊下,黃燦燦地開著。可越往里走,腥氣越濃。正堂的門大敞著,門框上濺著暗紅的斑點,已經干了,凝了褐黑的痕跡。地上橫著一男尸,仰面朝天,下洇開了一大片暗褐,已經凝固發黑。
陸瑤站在堂屋門檻外,將現場簡單的看了一下。
前世解剖過不下百尸,什麼場面沒見過?車禍的、火災的、高墜的、鈍傷的,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腐敗膨脹。早就百毒不侵了。
然後提步過了門檻。
張揚和陳默已經各自散開在勘察現場了,張揚蹲在那男尸旁邊,兩指按了按尸的脖頸,回過頭來:"陸姑娘,你來驗一下。"他頓了頓,語氣比方才在值房里正經了許多,"我能看出來是刀傷,但況還得你來看。"
陸瑤走過去蹲下,打開仵作箱子,取出一雙薄皮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塊白帕子。先將男尸的面容仔細看了一遍——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還凝固著驚愕的表,微微張著,像是臨死前想說些什麼沒來得及。
手輕輕掀開尸的襟,出腹的傷口。刀口約有兩寸長,從左偏下的位置刺,刀尖斜向上挑出,創緣整齊,一刀斃命的痕跡很明顯。用手指輕輕探了探創口的深度和角度,又翻看死者的手掌和指甲。
"刀角度偏上,從左下方斜刺而,刀尖避開了肋骨隙,直心室。兇手要麼是極悉人要害位置,要麼……就是湊巧了。"
張揚湊過來看了看,眉頭皺了皺:"意思是說,不一定是尋常劫匪?"
陸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檢查尸的手。從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里找到了一點暗紅的微小碎屑,湊近了看,又用鑷子夾下來放在白帕子上。
"這是什麼?"陳默也湊了過來。
陸瑤仔細看了看,神微微一:"朱砂。"抬頭看向張揚和陳默,"譚老爺的指里有朱砂碎末,而且不是尋常貨,里面摻了金。這東西,尋常人家用不起,鋪子里也買不到。除非……他昨夜見過什麼人,那人上帶了上等的朱砂印泥,看樣子應該是涉現場,或者是要簽訂某種文書。"
張揚和陳默對視一眼,兩個人臉上的神都凝重了幾分。
陸瑤把朱砂碎末小心地收進一個瓷瓶里,又蓋上白帕子,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堂屋,目從地上的跡分布掃到桌面上的茶盞、門框上的濺痕,最後落在門口那雙倒了的布鞋上。
蹲下來,看了看那雙鞋的朝向——鞋尖朝著門口的方向。
也就是說,譚老爺死前正在往門外走,有人從背後或者斜側方住了他,他轉過來的那一瞬,刀便刺進來了。那一瞬間他臉上還留著錯愕的表,半張,像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
"還有室。"陸瑤直起,朝張揚說。
張揚點了點頭。
三個人穿過正堂的側門,朝後宅走去。
後宅的景象比前面更慘烈一些。臥房里,一個婦人的尸倒在床邊,上蓋著半截被子,像是睡夢中便遭了毒手,脖子上一條繩子。而隔壁的一間小屋里,還有一尸——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孩,被子整齊地蓋到下,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陸瑤站在小屋門口,張揚和陳默也對視了一眼。
“這個人上沒有傷。”
陸瑤走了過去,"的確沒有傷,但是看著眼白渾濁,死不瞑目的癥狀,是被人捂死的。口鼻有輕微的痕。"
張揚臉變了:"活活被捂死?"
"通過現場環境來看。"陸瑤一字一句地說,"兇手極大可能是人作案。"
陳默的臉白了,退後半步靠在門框上,半晌沒說出話來。
張揚攥了佩刀的刀柄,才著聲音說了一句:"人作案,一家子都給殺了,簡直是喪心病狂。"
陸瑤站起,被子重新蓋好:"譚家滿門,男的刀殺,婦人被勒死,子被捂死。中間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說明兇手進來的時候,譚家的人全都認識他。"
轉過來,目平靜地看向張揚:"張大哥,譚老爺是做哪行的?"
張揚道:"經營筆墨紙硯的,在永安街上開了兩間鋪子,算是殷實人家。"
陸瑤點了點頭:“現場環境已經看過了,至于死者,還需要帶回仔細驗看。”
可心里已經轉過了一個念頭:一個經營筆墨鋪子的人,指里沾了摻金的朱砂,又在家中被悉之人滅門。這筆墨生意背後,怕不只是賣兩刀宣紙、幾錠徽墨那樣簡單。
張揚站在門口看著,忽然對陳默低聲說了一句:"這陸姑娘,還真有兩下子。"
陳默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要是沒兩把刷子,李頭兒那鬼鬼的能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