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尸用白布裹著抬進了六扇門後院的驗尸房。
這間屋是專門用來驗尸或者停放尸的,正中一張寬大的木案,上面深褐,不知是原來的還是經年累月滲進去的漬。
陸瑤把第一白布揭開,出譚老爺那張已經僵的、灰敗的臉。
重新戴好薄皮手套,又從箱子里取出一支細長的竹簽,從頭到腳重新檢視了一遍。
張揚和陳默站在一旁,一個抱著胳膊靠墻,一個手里著卷宗,安靜地看著作。
"死者男,年約四十出頭,份已由人證確認為譚老栓,致命傷在左,刀口斜向上挑,創緣整齊,一刀刺穿心脈。出量看,從傷到死亡不過幾息之間。兇手手法干凈利落,或者說……"頓了頓,"沒打算讓他活著。"
張揚聞言,目微凝,把胳膊從墻上放了下來,走近兩步低頭去看那道刀口。
陸瑤把白布重新蓋回譚老爺上,轉走向第二尸。揭開布面,出譚夫人孫桂芬的面容。臉上還殘留著驚懼的表,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渾濁了。
"結合譚家僕從報上來的名單,這尸是譚夫人孫桂芬,三十三歲。"陸瑤探手去尸的頸部,指腹在頸側和頸後細細挲了片刻,隨即拿鑷子撥開頸後的發,出皮上一道深深的青紫勒痕。
"繩索勒死的。繩結在後頸,用力方向是由後向前收。兇手當時站在後,從背後用繩子套住的脖子,反向用力。看勒痕的細和紋路,這繩子并非屋的布條或腰帶,更像是……"
陳默探過頭來看了看,忽然道:"院里的井繩。我在現場看過,井邊的桶上禿禿的,繩子被人取走了。"
張揚點頭:"對,我也確認了。那桶還扔在井臺旁邊,繩子沒了。"
陸瑤直起,看向他們二人:"通過這一點更加證實了,兇手不但了解譚家的起居習慣,還悉院子里的每個角落。連井繩在哪里、取了之後不會被人立刻發現都算好了。"把手套上沾的一點碎屑拍掉,"這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流寇劫匪能做出來的。"
張揚和陳默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陸瑤走到第三尸旁邊。白布揭開,出一張年輕的面孔,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五依稀還能看出生前清秀的模樣。可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眼睛直直地著屋頂,瞳孔散開,黑白分明。
陸瑤仔細檢查了的口鼻和頸面部。
"譚家兒譚小朵,被棉被悶死。面部和口鼻沒有明顯的抵抗傷,枕褥上也沒有抓撓痕跡。被人用棉被捂住口鼻窒息而亡,整個過程沒有掙扎。死前沒有防備,甚至可能連呼救的意識都來不及有。"
手把孩的眼睛輕輕合攏。
張揚在旁邊看著的作,這一點他在同為仵作份的李老頭上看見過,或許這就是仵作悲天憫人的作,不想讓死者死不瞑目。
"張大哥,"陸瑤摘下手套去旁邊水盆里洗手,"譚家的僕從名冊齊全麼?"
陳默翻出卷宗遞過來:"齊全。家中一共三個家丁、兩個婆子,昨夜都不在宅子里,有兩個回鄉下探親了,還有一個夜里住在偏院,但今天一大早發現出事之後跑去報的人就是他。他說昨夜什麼都沒聽見。"
陸瑤接過名冊翻了翻,目落在最後一欄:"譚家長子譚大偉,十七歲。人呢?"
陳默拿過卷宗,低頭看了一眼後頭的補充筆錄:"據譚家僕從說,譚大偉已經好幾天沒回來了。譚家的鋪子那邊也說沒見著他。而且昨夜譚家失竊財統計出來,貴重品一樣未丟,柜上的銀錢也沒有損失。"
陸瑤把名冊合上,放在案頭:"全家上下被殺,唯一不在場的年男丁,又恰好在案發前幾天消失無蹤。這事兒就是放在兇殺案件本,也太過湊巧了些。"
張揚道:"但凡事要講證據。一個'湊巧'不夠定罪。"
陸瑤點頭:"這話不假。所以現在最要的,是找到譚大偉本人。找不到人,什麼都是空談。但只要找到他——一切真相都能迎刃而解。"
張揚打量了一眼,忽然道:"你這驗尸的手法,跟李仵作學的?倒是有幾分像,但不全像,反而更勝他一些。"
陸瑤心里一跳,面上卻不聲,只是笑了笑:"師父也說過我有些天賦在上,除了師父教我的,剩下的是我自己琢磨的。師父總說驗尸要像讀書,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尸驗多了,總歸能看出些門道來。"
張揚沒再追問,把佩刀往腰上別好:"行,先去譚家鋪子。看看那邊有什麼線索。"
三個人出了六扇門,沿著主街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永安街上的譚記筆墨鋪。
鋪面門楣上掛著"譚記文房"的招牌,兩個伙計正無打采地站在柜臺後面,見了穿皂的差進門,連忙迎出來,其中一個拔就往後面跑:"畢掌柜!畢掌柜!衙門來人了——"
不多時,一個五十來歲、穿著靛藍長褂的清瘦老者從後堂掀簾出來。他面容愁苦,兩鬢花白,眼眶微微泛紅,沖張揚拱了拱手:"幾位爺……"
"你是譚家鋪子的掌柜?"張揚開門見山。
"正是,小人姓畢,在譚家做了十幾年營生了。"畢掌柜嘆了口氣,請他們到旁邊的茶桌落座,親自給三人斟了茶,"老爺他……是個好人啊。小人跟著他十幾年,從沒見他苛待過誰,對下頭伙計也和氣。昨夜這事……"他說到一半,聲音哽了哽,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才又續道,"幾位爺今日來,可是想打聽什麼?"
張揚看了陸瑤一眼,陸瑤微微點頭。張揚便道:"譚家大公子譚大偉,你可識?"
畢掌柜聽到這個名字,臉上愁苦的神里又添了一層無奈。他把茶壺蓋子掀開又蓋上,才嘆道:"大公子……怎麼講呢。大公子人倒是不壞的,對下人也和氣,可就是……"他低了聲音,"就是好賭。旁人家公子讀書習字,他卻整日混在那群人堆里牌推骨牌。就我知道的,已經不止三回了——大公子跑到鋪子里來,說是老爺吩咐的讓支銀子,當時我沒多想就給了。可晚上老爺來對賬的時候,氣得直拍桌子,說大公子是誆銀錢去賭坊。"
張揚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所以後來你便不支了?"
"哪還敢支啊。"畢掌柜連連擺手,"可大公子不死心,後來還……還了幾回。柜上的銀錢得不明顯,我也沒聲張。想著畢竟是東家的獨子,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那最近呢?"陸瑤忽然話,"最近譚大偉有沒有什麼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