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掌柜想了想，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倒是有件事。上個月，大公子回鋪子里頭一回正經八百地來找老爺，拿了一份文書，說南邊有個客商要大批量采購文房用，讓老爺看看。老爺看完特別高興，那幾天走路都帶風。那事兒還讓我備了好些貨——"他指了指後頭堆著的幾口大箱，"都在那兒呢，按著大公子說的數目備的，就等對方來取貨付錢。誰承想……貨還沒出去，人先沒了。"
陸瑤和張揚換了一個眼神。
張揚放下茶碗站起來，沖畢掌柜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擾，掌柜的節哀。後面若有什麼事，我們會再來問。"
畢掌柜連聲道不敢，把他們送到門口。
出了鋪子，秋日的從雲里下來，曬得路面微微反。
張揚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大，忽然說了一句："一個從前只知道錢供自己賭博的兒子，忽然給家里帶來了大買賣。這事兒怎麼想怎麼著古怪。"
陸瑤跟在他側，輕聲道："張大哥還記得譚老爺指甲里那點朱砂麼？"
張揚腳步一頓，轉頭看。
"摻了金的朱砂印泥，那東西文房鋪子里可不會用。但如果譚大偉帶來的那份'大生意'文書需要簽字畫押，自然就要用到印泥。"陸瑤出手來比劃了一下，"譚老爺按了手印，指甲里沾上了那朱砂碎末。他當夜就死了。那筆'大生意'從頭到尾恐怕都是假的，只是一個譚老爺上鉤的餌。"
陳默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譚大偉騙他爹簽字，只是為了拿到那批貨？可即便簽了字，貨還在鋪子里，沒付銀錢之前貨也不了。"
陸瑤搖頭："不止是貨。譚大偉在賭坊的窟窿只怕不小，騙爹簽字不過是借口，真正要的是現銀。可譚老爺按了手印之後，大概又不肯給錢了——父子爭執，一時激憤，便了刀。"
"可譚夫人和小兒……"陳默的聲音沉了下去，"即便父子爭執失手，為何還要殺們？"
陸瑤沉默了一瞬："這正是我還沒想通的地方。一人所為，還是背後有人支使？譚大偉即便再喪心病狂，對親娘和妹也未必下得了這樣的死手。除非……他殺爹的時候被娘撞見了，事已經無法挽回。可即便如此，也不該對小妹手。"
張揚道："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譚大偉本人。"他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幌子——黑底金字，寫著"興盛坊"三個大字，"來都來了，去賭坊問問。"
興盛坊的鋪面窄窄一扇門，掛著門簾，遮住了里頭的燈火和嘈雜。可一掀簾子進去，煙霧和汗味便混著吆喝聲撲面而來，幾張牌桌旁圍滿了人，有人輸急了在拍桌子，有人贏了在笑著收籌碼。
一個伙計見有差進來，連忙往里頭跑。不多時，一個三十出頭、穿藕荷綢衫的婦人從後頭挑簾出來，手里搖著一把團扇，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年紀不算輕了，可眉眼風流，說話間自有一八面玲瓏的勁頭。
"喲，幾位爺大駕臨，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拿扇子朝旁邊的雅間一引，"這里人多眼雜，爺們里面請，里面有茶。"
四人進了雅間坐下，那婦人親自給他們斟了茶，才笑地問："幾位爺來興盛坊，可是有事？"
張揚沒繞彎子："譚大偉你認識麼？"
婦人臉上的笑微微一頓，扇子搖得慢了半拍："譚大偉？怎麼，他欠銀子欠到六扇門去了？"
"何意？"
婦人拿扇子掩了掩角，嘆了口氣："九出十三歸，譚公子在我們這兒欠了七百兩銀子了。前兩天還差了人來遞話，說就這幾日還。可這都好幾日了沒見人影，我還尋思呢——他那牌癮大得不得了，平日里一天不來就坐不住，這回倒是能耐得住子了。"
張揚和陳默對視了一眼。張揚又問道："他平日里還去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婦人收了扇子，想了想道："牌桌上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我倒是聽人說過一，說譚公子在怡紅院有個相好的，玲玲。旁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了聲音，"那玲玲姑娘好像是被譚公子養在外頭的，不在怡紅院里住，據說是西街那邊一小院子。白天青樓不接客，譚公子多半是去那兒。"
張揚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老板娘。"
婦人連忙笑著回禮："爺客氣了，若有什麼要問的，隨時來便是。"親自把他們送到門口，又吩咐伙計掀簾子送客。
出了興盛坊，日頭已經偏西了。
三個人沿著街往西走，穿過兩條巷子，果然在一條僻靜的窄街盡頭看見了孤零零一座小院。
院墻不高，門口還晾著一件半干的青布裳。
張揚正要抬手敲門，陸瑤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了鼻子："張大哥，等一下。"
張揚回頭："怎麼了？"
"腥氣。"陸瑤指著院門神一凝，"鐵銹味，是人。"
張揚不再猶豫，飛起一腳踹在院門上。
陳默跟一步，與他同時出手，兩人一左一右撞開門，沖了進去。
院子里，一個年輕姑娘正蹲在井臺邊洗裳，盆里的水是淡紅的。聽見靜猛地回頭，見兩個帶刀的差闖進來，嚇得"啊"了一聲，手里的裳"啪"地掉進了水盆里，濺了一臉水花。慌忙站起來，連連後退，臉煞白地往屋里喊："公子！公子！來人了——"
屋里一陣慌的響，接著一個衫不整的年輕男子從門里探出頭來，一看見院中站著穿皂的差，瞳孔猛，轉就要往後窗跑。
張揚比他快得多。他三步并作兩步，腳尖點地騰而起，長一掃便將那人掀翻在地，膝蓋順勢上後背，把人摁了個結結實實。
那人趴在地上，臉著青磚，里還在嚷："大人！大人！我乃良民！你們這是做什麼——"
陳默已經從腰後取了麻繩過來，三下五除二把人反剪了雙手捆上。
張揚這才起，拍了拍膝上的土，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人："跑什麼？"
"我沒跑！我、我穿裳——"
"譚大偉？"張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地上那人臉一變，支支吾吾還要狡辯，陸瑤卻沒理他，徑直走向院子角落的草垛。
腥氣越靠近越濃，蹲下，手撥開最上面一層干枯的稻草，出下面一把窄刃短刀。
刀刃上的已經干了，凝暗褐的斑塊。
回頭，朝張揚道："張大哥，找到了。兇在此。"
張揚一腳踩在譚大偉的肩膀上，把人得彈不得，低頭冷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證在此，上的還也在盆里。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幫你回憶回憶？"
譚大偉趴在地上，肩膀被得生疼，終于徹底了。他渾發抖，眼淚鼻涕一齊涌出來，聲音又啞又："我也是……我也是走投無路了……要不是我爹不肯給我錢，我何至于此啊……"
張揚松了腳勁，蹲下來平視他："從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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