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大偉噎著，斷斷續續地代了整件事。
“原是我在外頭的賭債越滾越大，利滾利翻到了七百兩，催債的天天上門堵人。我不敢回家，更不敢向父親開口，最後想出一個法子——偽造了一份南方客商的采購文書，哄我爹簽了字畫了押，想著趁這筆買賣做，好從中一筆現銀去填賭債的窟窿。”
"我爹那天高興壞了，還夸我終于辦了回正事……"譚大偉的聲音越說越低，"可昨天夜里我回家要銀錢打點客商，他、他就不肯了。他說這買賣八字還沒一撇，不能先花銀子。我倆爭執起來，我一時氣昏了頭，就……"
他閉上眼，痛苦地蜷了一下。
"殺了他之後呢？"陸瑤質問了出來，"你娘呢？你妹妹呢？"
譚大偉渾一震，眼淚涌得更兇了："我本來想走……可我從堂屋出去的時候，我娘聽見靜醒了，披著裳出來看。、看見了地上的，了一聲，我想跑，可死死拽著我不放，我掙不開，就……就在井邊隨手解了繩子……"他聲音抖得不樣子，"我當時嚇瘋了，我娘斷氣之後我才回過神，我、我又怕，想著索一不做二不休……小朵住在西屋，我怕天亮之後去報，就用被子把……"
他的話斷在這里，再也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癱在地上。
院子里安靜了很久。
井臺邊那個玲玲的姑娘早嚇得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也在發抖。
盆里那件帶的裳還泡在淡紅的水里，水波一圈一圈地漾開。
陸瑤的目從譚大偉蜷的背影上掠過，沒有再多說什麼。
張揚把人從地上拽起來，陳默在旁押著玲玲。
陸瑤把那件也從盆里撈出來瀝干水裹好，一并帶回衙門去。
六扇門。
李捕頭把結案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翻到第三遍時，忍不住把案卷往桌上一拍，咂著往後一靠，椅子在地上蹭出"嘎吱"一聲響。
"天爺啊，"他抬頭看著面前站著的張揚和陳默，手指在案卷封皮上點了又點，"就一天？你們仨一天就把這案子結了？沒誆騙我？"
張揚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斜睨著他："頭兒，您這話說的。我們是平日里閑得長了，找個由頭來誆您玩？"
陳默站在一旁趕拉了他一把，沖李捕頭賠笑道："頭兒，張揚是快了。不過他說得也是實——陸姑娘驗尸確實是把手好活。一整天跟著我們東奔西走，一聲累沒喊過，查訪的時候問話也周全。還有那朱砂、井繩上的細節，若是換作旁人怕是就過去了。"他頓了頓，認真地補了一句，"說實話頭兒，就驗尸這塊，比李仵作還要利索幾分。李仵作在的時候，咱們驗一尸得大半天，速度到快就把三都理清了。"
李捕頭聽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掌："那還底什麼？直接轉正，簽聘用文書！"他說著起走到墻邊柜子前翻找文書底冊，里還在念叨，"這樣的人才，咱們六扇門是燒了高香了。要是放跑了，打著燈籠都難找第二個。"
張揚和陳默對視一眼，陳默角不住地微微翹起來。
"行了，"李捕頭翻出一沓空白聘書，朝他倆揚了揚，"你們先去忙，我讓曹老四去找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囑咐了一句，"這頭一個案子分了賞銀，記著那份，別讓新人吃虧。"
張揚應了一聲，和陳默退出了值房。門帶上之後，張揚邊走邊拿胳膊肘了陳默："聽見沒，頭兒剛才那話，他心里對陸姑娘的底細也未必得清。"
陳默道："得清不清的，手藝擺在那兒呢。你著良心說，這案子咱們以前辦過這麼快的？從出案到結案，往常怎麼也得三五天，今天倒好，太還沒下山就齊全了。"
張揚想了想，砸了咂："這倒是。明兒跟同僚聚餐的時候可有得吹了——咱們組來了個仵作，一天就破了滅門案。"
兩人說笑著朝前院去了。
後院的驗尸房旁邊那間值房里，陸瑤正靠窗坐著，手邊擱著一杯茶。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暮雲著屋檐，巷子里傳來小販收攤的吆喝聲和木車轆轆碾過青石的響。
著窗外那一方漸漸沉暮的天空，長長舒了口氣。
一天工夫，工作度大，強度也大，肚子都要轉筋了，彎腰了，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立刻直起坐好。
門被推開，是早上讓簽到的那個中年文書。他手里著一份蓋了紅印的文書，臉上掛著客氣又熱絡的笑："陸姑娘，喝茶呢？我看你們值房的燭火亮著，想著你或許還沒走。"
陸瑤站起來："曹叔，您找我？"
曹四走進來，把文書在桌上鋪開："頭兒方才發話了，說今日看了你的本事，連連稱贊。原本定了要試用的，如今也不必了，直接簽聘書，往後就是咱們六扇門正正經經的仵作了。"他把蘸了墨的筆遞過來，"喏，簽吧。"
陸瑤低頭看了一眼文書上的容——六扇門仵作聘書，每月紋銀二兩，管一頓衙門午飯，遇有外勤另補差旅銀錢。落款蓋著永安縣的印，殷紅的一方，莊重端方。
提筆，在落款工工整整地寫下"陸瑤"兩個字。
曹四收了文書，朝點了點頭："了。收拾收拾，該下值了。明日照常點卯。"
"多謝曹叔。"陸瑤送他到門口，等他拐過回廊的轉角，才轉往外走。
從六扇門走回後街的巷子，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推開院門的時候，堂屋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暖黃的從窗紙里出來，在院子里灑了一地。
廚房里有鍋勺撞的輕響，溫如霜正哼著一支不知名的鄉間小調，調子的，被晚風送出來，散在庭院里。
陸瑤站在那聽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來一說不清的踏實。步進了堂屋，剛要喊一聲"娘"，卻看見堂屋桌上擺著一個竹籃，籃子里碼著蘿卜和兩棵大白菜，旁邊還有一封套了紅紙的信。
溫如霜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握著鍋鏟，臉上盡是笑意："瑤兒回來了？快洗洗手！——哦對了，落戶文書送來了，娘收著呢。"說著從灶臺邊的柜子里出那封文書遞過來，又趕回去看鍋里的菜。
陸瑤接過來展開看了看，果然是永安縣的戶籍文書，上面寫著陸瑤、溫如霜，以及陸雲起三個名字，籍貫一欄改了永安縣。下頭蓋著戶房的紅印。
"哥哥明天就能回來了？"陸瑤把文書仔細收好。
溫如霜在廚房里頭笑道："可不是麼！青山村的徭役冊子已經勾掉了，明天縣城碼頭的冊子就上名。你哥明兒一早從礦上下來，直接往永安趕，午後差不多就能到。"把菜盛進盤子里端出來，滿面紅，"我今天買了好多東西，買了，買了白菜和蔥，還買了兩斤白面。明兒個咱們包餃子吃，給你哥接風。"
陸瑤看著母親臉上的笑紋，覺得短短幾天工夫，整個人都舒展了。
從青山村出來時那副含悲含淚的樣子，被這院子的煙火氣一點一點熨平了，如今眉目間有了活泛的神。
"都聽娘的。"陸瑤笑著應道。
晚飯吃得簡單，白粥配炒白菜，溫如霜還特意給陸瑤臥了個荷包蛋，說是"第一天當值辛苦了，補補子"。陸瑤把蛋分了一半夾到母親碗里，溫如霜推了兩回，最後還是笑著吃了。
夜里，陸瑤躺在床上，聽著母親在隔壁屋里裳的針線聲，困意漸漸涌上來。
想，日子大概是過起來了。
青山村那邊，卻遠遠沒有這般安穩。
陸瑗跑進院門，氣吁吁的。一路小跑帶，連氣都沒勻就嚷道："爹！爹！出事兒了！"
陸崇山正坐在堂屋里，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皺了眉道："姑娘家家的，也沒有個穩重樣子，咋咋呼呼的像什麼話？"
陸瑗顧不上挨訓，急急道："我今天去村頭打聽各家什麼時候收稻子，結果聽見有人在說咱們家的地——說那地歸里正趙家了！"
陸崇山一愣，騰地站起來，臉刷地變了："啥？你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