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正在灶房燒水,聽見靜跑出來,一把抓住兒的手:"瑗兒你聽清了?那地怎麼就趙家的了?溫氏那窩囊廢還能把地賣出去不?"
陸瑗急得快哭了:"我不知道啊!我是聽王嬸子和李嬸子坐在槐樹底下說的,說趙大河前日去縣里辦了手續,那地再過幾天就到秋收了,如今里正家正滿村雇短工準備收麥子呢!"
陸承瀾從里屋放下書卷走出來,眉頭皺:"爹,不管妹妹聽的是真是假,咱們總得去里正家問問。溫氏那個人有多大的膽子咱們清楚,可不敢私下賣地。"
陸崇山面皮漲得通紅:"走!承瀾你跟我一起去!"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劉氏在後追了兩步,喊了一聲"當家的問清楚了回來告訴我",便被夜吞沒了聲音。
趙里正家里正在吃晚飯。堂屋桌上擺著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碟腌蘿卜,幾碗黃澄澄的小米粥,一家老小圍坐一圈,筷子起落間有說有笑。趙里正剛夾了一筷子豆腐放進里,便聽見院門被人拍得山響。
"里正!里正在不在!"
趙里正放下筷子,和兩個兒子對視了一眼。
趙大河起道:"爹,我去看看。"他開門出去,不一會兒領著臉鐵青的陸崇山父子進了堂屋。
趙里正的妻子見來者不善,連忙起笑道:"陸家大郎來了?吃過了沒?要不坐下添雙筷子——"
陸崇山沒搭理的客套,站在堂屋正中,直勾勾地盯著趙里正,聲音又又沖:"里正,我問你一句話,我家那幾畝地,怎麼就你家的了?"
趙里正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了角,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這才抬頭看他:"你家地?崇山,你說的是哪塊地?"
"你裝糊涂!村西那幾畝麥田!"陸崇山一掌拍在八仙桌邊沿,震得碗碟叮當響,"那是我們陸家的地,怎麼就了你趙家的了?"
趙大河和趙二河同時放下了筷子,兄弟倆換了一個眼神,卻都沒說話。
趙里正不慌不忙地靠回椅背,兩手搭在桌面上,語氣穩當得很:"崇山,旁的我不跟你辯,我就問你一句——你手里可有府蓋了章的田契?"
陸崇山被這一問堵了個結實,張了張,沒說出話來。站在他後的陸承瀾往前邁了一步,拱了拱手,面上堆著幾分讀書人斯文的客氣:"里正叔,話不能這麼說。田契雖然不在我們手上,可那地是我二叔生前置下的,二叔走了,溫氏不過是個婦道人家,做不得主。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堂弟又在服徭役——里正叔您是知道的——溫氏一個沒有主意的婦人,本該聽我們大房的安排。這田,理應歸我們大房來管才是。"
趙里正聽完這話,不怒反笑,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慢悠悠咽了下去,才抬眼看向陸承瀾:"承瀾啊,你這書讀得好,開口一套一套的,一聽就是讀了幾年圣賢書的。"
陸承瀾臉上剛浮出一笑意,趙里正卻話鋒一轉:"可你這書讀歪了。溫氏和你二房是分了家、斷了親的,府文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的,我親手按的見證紅印。自己的地,想賣想留,用得著跟誰說?再說了,陸雲起雖然服徭役,可他活著呢。活著的兒子,憑啥要聽大伯的擺布?"
陸承瀾臉上的笑僵住了。
趙里正從桌旁出一張紙來,在父子倆面前展開:"看清楚了。這是過戶文書,簽字畫押的,趙大河按了手印的,府也落了章的。銀錢當面結清,叟無欺。你們要是想打這地的主意,我趙祿當了二十多年里正,不是吃干飯的。想爭地,咱們去縣衙門口掰扯,我不怕。"
陸崇山急道:"那我們要是想買回來呢?"
趙里正抬眼看他,角帶著一了然的笑:"那啊。銀子擺桌上,四十兩,我一文不要多,一文不要。你拿來,地你拿走。"
陸崇山當場噎住了。四十兩銀子,四十兩把他賣了也湊不出來。
陸承瀾臉變了幾變,終究扯了扯父親的袖,低聲音道:"爹,走吧。溫氏把文書都給出去了,咱們在這兒多站一刻鐘也是白搭,半點便宜都討不到了。"
陸崇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了,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狠狠瞪了趙里正一眼,轉大步往外走。陸承瀾朝里正拱了拱手,也快步跟了上去。
趙里正看著他們父子倆消失在院門口的夜里,重新拿起筷子,朝桌上的家人擺了擺手:"別愣著了,吃飯吃飯,菜都要涼了。"
趙二河夾了一筷子菜,又忍不住嘀咕:"爹,你說他們會不會去找溫氏母的麻煩?"
趙大河也放下了筷子,皺眉道:"是啊。陸雲起還在礦上服徭役呢,他們若是使絆子——礦上出事的,那還嗎?"
趙里正咬了一口饅頭,擺擺手:"怕什麼。陸雲起的徭役已經遷了,永安縣戶房的吏來找我辦的手續。"
趙大河一愣:"啊?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白天。"趙里正喝了口粥,"瑤丫頭在永安縣買了宅子落了戶,把溫氏和陸雲起都遷過去了。你想想,們如今人在縣城,又有府的戶籍,陸家大郎上哪兒找人家麻煩去?"
趙里正的妻子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嘆了口氣,一邊給丈夫添粥一邊說:"說起來,瑤丫頭那孩子真讓人想不到。平日里看著悶聲不響的,爹一走反倒拿起了主意,里里外外安排得這樣周全。我還一直擔心和娘兩個婦道人家往後怎麼過,如今倒是我多慮了。日子慢慢能過起來,我心里替們高興。"
趙里正笑了一聲:"吃飯吃飯。往後的事往後說。"
青山村的夜路不太好走,陸崇山和陸承瀾父子倆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兩人都沒說話,各自肚子里的火氣在暗撲騰。
可剛走到自家巷口,就聽見院子里傳出一陣哭天搶地的嚎聲,混著兒陸瑗的啼哭,在夜里格外刺耳。
父子倆對視一眼,心里同時"咯噔"了一下,拔就往家跑。
院門大敞著,院子里一片狼藉。被褥裳鍋碗瓢盆扔了一地,劉氏坐在青磚地上拍著大嚎哭,陸瑗蹲在邊,一邊抹眼淚一邊把散落的家當往一塊兒攏。
而正屋的門上,一把嶄新的鐵鎖锃亮地掛在門環上,鎖上還著封條,白紙黑字,赫然是府衙的印。
"咋回事?!"陸崇山沖進院子,燈籠差點手。
劉氏看見他回來,哭嚎得更響了:"當家的!不得了了!咱家房子被府收走了!天都黑了,那些人嘩啦啦地進來,二話不說把咱們的東西往外一扔,鎖上門就走了!我攔都攔不住啊!"
陸瑗哽咽著跑過來拉住父親的袖子:"爹,咱們的家當都被扔出來了……咱們以後住哪兒啊?"
陸崇山站在院子里,看著地上散了一地的破爛家當,又看看那扇被鎖得嚴嚴實實的門,整個人像被了脊梁骨似的晃了晃。
陸承瀾臉鐵青,攥了拳頭,從牙里出一句:"這都是溫氏干的。把房子賣給府了。"
"那現在怎麼辦?"劉氏又哭又罵,"那溫氏爛心爛肺的,怎麼敢——"
陸承瀾蹲下,把地上一本半舊的《論語》拾起來,拍了拍灰,沉聲道:"娘,別在這兒坐著了。先把東西收起來,找個地方落腳。這事從長計議。"
劉氏愣了愣:"落腳?上哪兒落腳?"
"咱們自己的家。"陸承瀾說。
劉氏一下子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山腳那幾間塌了三年多的老屋,哭聲頓時又上來了:"那房子都塌了!三年前就是塌了咱們才搬過來的,如今回去住什麼?住破墻爛瓦嗎?"
陸承瀾把手里的書放進包袱里,卻著著火的冷靜:"不然呢?娘,你有更好的地方去?如今村里誰都知道咱們被趕出來了,在這兒多待一刻都是給人看笑話。老屋雖然塌了大半,可偏房修一修、拾掇拾掇,總能住人。咱們手上還有些銀子,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
陸瑗也抹著眼淚拉住劉氏的胳膊:"娘,哥說得對。咱先過去吧……哥哥將來是要讀書考功名的,不能讓人落下話柄去……"
劉氏看了看兒,又看了看丈夫。
陸崇山站在燈籠的里,面皮在明暗之間顯得格外灰敗。他沉默了很久,終于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收拾東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