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瑤忽然聽見後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回頭一看,只見七八個穿著短打、面上敷著油彩還沒來得及卸的戲班子人,被衙役們押著從後門魚貫而,沿著穿廊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這些人臉上紅的紅、白的白,有人額頭上還畫著一朵牡丹花,有人角描著兩撇胡須,正午時分還在戲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牡丹亭》,此刻卻一個個低著頭、著肩,被鐵鏈串一串,垂頭喪氣地走過青磚地。
張揚恰好從值房出來,手里著一冊卷宗,迎面撞上陸瑤的目,便站住了腳:"瞧著稀奇?"
陸瑤朝那隊人揚了揚下:"一早就搭臺唱戲,怎麼現在才帶回來?"
張揚把卷宗夾在腋下,兩手一攤:"若是一早就抓人,滿街百姓還不得炸了鍋?那主街上說了兩三千人,有老有小,有抱孩子的有拎馬扎的。咱們的人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戲班子鎖了,萬一有人慌起來踩踏了,誰擔得起?"
他朝那些人努了努,語氣里帶著幾分老練:"反正人早就在眼皮子底下了,跑不了。讓他們唱完,老百姓也樂呵完了,散了場才收的網。干干凈凈,一個沒跑。"
陸瑤點了點頭,心里暗嘆張揚看著枝大葉,辦事倒是滴水不。又往地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幾個臉上還殘留著油彩的人已經被押進了鐵門,門在他們後"哐當"一聲關上了。
陳默也從值房出來,腰間的佩刀已經解了,正往胳膊底下夾。他看了一眼天便道:"時辰不早了,陸姑娘你回去吧。"
"你們呢?"陸瑤問。
張揚翻著那冊卷宗頭也不抬:"排查的事我和陳默來。下午列了一份名錄,得連夜過一遍,把有嫌疑的人家圈出來。"
"耀州那邊你也別惦記著,船走水路來回說也得一天一夜,何況還要設局釣人,怎麼著也得明兒下午才有消息。你今天跟著跑了一天,翻了一座山又蹲了半條船,回去歇著吧。"
陸瑤想了想,確實沒什麼能搭上手的了,便點了點頭:"那有消息了知會我。"
"放心,頭一個你。"陳默沖擺了擺手。
陸瑤從六扇門出來,天已經很晚了。
街上的人流散了,戲臺子也拆了,只剩下主街的青石地面上散落著幾片被踩爛的菜葉和半個摔碎的馬扎。
路邊收攤的小販正把竹筐往板車上摞,一家油餅攤的老板娘彎著腰在收拾爐子,火映在臉上,一明一滅的。
穿過巷子,拐進自家那條窄街,遠遠就看見了院門里出來的燈。暖黃的一團,在青石臺階上鋪了一小片暈。
門沒關嚴,半掩著,里頭約傳出說話聲和碗筷的響。
推門進去,堂屋的門大敞著,溫如霜系著圍從灶房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白面餃子出來,里還在喊:"雲起,筷子擺好了沒有?你妹妹怎麼還不回——"
"娘,我回來了。"陸瑤進門檻,笑盈盈的。
陸雲起正坐在八仙桌旁低頭分筷子,聽見靜立刻站起來,幾步走到門口,上下將打量了一遍,確認好端端的,才咧笑起來:"快坐快坐,餃子我一口沒,專等你呢!"
桌上擺著滿滿兩大盤餃子,白胖胖的,皮兒薄得出里頭青白相間的餡。旁邊擱著一碟醋、一碟蒜泥,還有一小碗溫如霜自己炸的辣椒油,紅亮亮的浮在碗面上。三副碗筷已經分好了,陸雲起給他娘和他妹妹各自倒了半碗熱茶。
"就知道哥最好了。"陸瑤在桌邊坐下,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醋,咬了一口,鮮香滾燙的水在舌尖散開。
溫如霜坐在對面,看看兒,又看看兒子,忽然眼眶一熱。低頭假裝去撥碟子里的蒜泥,用指腹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陸瑤看見了,把筷子放下,手去握母親的手:"娘,哥哥回來了,雖然碼頭的活計辛苦些,可到底每天都能回家。比起在青山村的礦山上沒日沒夜地熬,已經好太多了。"
溫如霜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來笑著點頭:"是,娘知足。娘今天包了兩屜餃子,一個都沒煮破,圖個好彩頭——往後咱們一家子團團圓圓的,什麼坎兒都能過去。"
陸雲起往里塞了一個餃子,腮幫子鼓著含糊道:"這餃子好吃!比礦上的糠菜餅子強一萬倍。"
陸瑤聽著都心酸。
陸雲起又夾了第二個,嚼了幾口咽下去,放下筷子正道:"妹妹,我聽娘說,你自個兒考進六扇門當仵作了?"
陸瑤點頭:"機緣巧合。正巧衙門里缺仵作,李捕頭給了個機會。"
陸雲起看著,沉默了一瞬。他面前的茶碗里還冒著熱氣,水汽裊裊地升上來,模糊了他半張臉的表。片刻後他才開口:"哥沒用。爹走得突然,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落在你一個人肩上……哥在礦上什麼都做不了。"
陸瑤夾餃子的手頓了一下,把筷子擱下,認真地看著他:"哥,你說什麼呢?"
"我是說——"陸雲起抬眼,目里帶著一點慚愧,卻坦坦的,"按理說家里該是我來撐著,可這三年我在礦上耗著,連家都回不了幾趟。如今你跟娘在永安落了腳,還是你跑前跑後打點的。我這個當哥哥的,反倒讓你勞心勞力。"
"哥,別人不知道,可我知道。三年前,大伯家那個兒子陸承瀾要去書院讀書,束脩銀錢不夠,爹來跟你商量,你二話沒說就把自己的名額讓出去了。你那時候才十六,書讀得好好的,山長還夸過你有靈氣。"
溫如霜在旁邊聽著,筷子也放下來了,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
"爹那個人重分,顧著大伯一家,總覺得幫襯親兄弟是理所應當的。"陸瑤看著母親,又看向哥哥,"可哥你那時候但凡爭一爭、鬧一鬧,爹未必就非要委屈你。是你自己選的,你不想讓爹為難,才把路讓了出去。"
陸雲起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結了一下。
"如今三年過去了,你在礦上磨掉了多力氣?可你才十九,憑什麼就覺得自己沒機會了?"陸瑤的聲音溫下來,可每一句都踩在實,"哥,咱們大炎朝的律法我記得——讀書人可以免徭役,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