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霜接口道:"是。當年在青山村的時候,里正親口說的。你哥要不是把名額讓出去了,憑他的功課本就可以免了徭役,哪至于去礦上那三年的苦。"
"娘,"陸瑤轉向溫如霜,眼睛亮亮的,"咱們現在手里有銀錢了。束脩一個月不過一兩,咱們家如今供得起。為什麼不讓哥哥重新回去讀書?"
溫如霜愣了愣,忽然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被"啪"地撥亮了。放下筷子,雙手在膝上攥了攥,聲音里帶上了許久未見的盼:"是啊……咱們如今自己有了銀錢。三年前是沒法子,一家子只能供一個,這才委屈了雲起。可現在……不一樣了啊。"
陸雲起抬眼看看母親,又看看妹妹,眉間擰著一道淺淺的褶子:"娘,瑤兒,還是算了。我都三年沒書本了,從前學的那點東西早忘干凈了。就算著頭皮回去,跟不上山長的進度,白花了銀錢不說,還丟人。"
陸瑤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哥,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當年青山書院的山長當著爹的面說你'此子若潛心向學,前途不可限量'。這話是山長親口說的,又不是我編的。"
陸雲起被這一堵,角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再說了,"陸瑤的語氣下來,"咱們讀書也不一定非要掙個一半職。哥,你想想,一個人肚子里有書、中有墨,待人接、立世,眼界都不一樣。這世上最難得的東西,是旁人搶不走的。學問就是那種東西。你學進腦子里了,誰也拿不去。"
陸雲起低著頭,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腹來回挲著桌面的木紋。
溫如霜從旁輕聲道:"雲起,娘也覺得你妹妹說得在理。家里的銀錢你不用擔心,你只管去讀書。書院離咱們家又不遠,你住校也好,每日回來吃晚飯也罷,娘都能照應。"
陸雲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目里的猶疑慢慢散了,亮起了另一層東西:"那我要是考上了秀才,妹妹你可得請我吃頓好的。"
陸瑤笑了,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往他碗里一放:"別說秀才,你考上舉人我也請。"
溫如霜看著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鬥,低頭又去撥碟子里那半碗醋,可角的笑意怎麼都不住,彎彎地翹著。
三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就著一燈如豆的燭,把兩盤餃子吃了個干干凈凈。
飯後陸雲起主去灶房燒熱水,溫如霜攔了兩回沒攔住,只好由著他。
陸瑤站在廊下手,看哥哥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把他的側臉映得明明滅滅。
忽然想起方才在六扇門里張揚說的那句話——"要不是你哥及時進來,三個人對那三個練家子,未必能占便宜。"
著陸雲起的背影,彎了彎角。
有哥哥在的覺,好像真的不賴。
溫如霜路過陸瑤邊時忽然停了一步:"瑤兒,你哥真的能去讀書了?我都覺像是在做夢。"
陸瑤轉過來,替母親把到胳膊肘的袖子往上攏了攏:"娘,咱們家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的。您放心,我哥讀書的天分還在,他只是缺個機會。如今機會擺在他眼前了,他抓得住。"
第二天一早,陸瑤睡的好,起的也早。
溫如霜已經起來了,灶房里傳來鍋勺撞的聲響,還有油鍋滋啦的靜。
陸瑤洗漱完畢走進堂屋,桌上照例擺著白粥和咸菜,旁邊卻多了一碟煎得兩面金黃的餃子,還冒著熱氣,是昨夜剩下的白面餃子重新煎過的,油汪汪的泛著焦香。
陸瑤坐下來正要筷子,溫如霜從灶房探出頭來:"一旁的食盒那是給你帶中午的,我尋思著今天帶著你哥去書院一趟,就怕你在衙門吃不好。"
"娘,我中午在衙門里吃。"陸瑤夾起一個煎餃咬了一口,脆的外皮在齒間裂開,里頭的餡兒還燙著,趕吹了兩口氣。正吃著,陸雲起也從自己屋里出來了,一洗得干干凈凈的靛藍短褐,頭發重新束過,整個人看著利落了不。他低頭往自己碗里盛了粥,坐下喝了一口,抬頭時正好對上陸瑤的目,咧笑了。
"哥今天去書院?"陸瑤問。
"嗯,娘說吃了早飯就走。"陸雲起咬了口饅頭,又低頭喝粥。
溫如霜從灶房端出一個小食盒放在桌角。一邊用布巾把食盒仔細裹好,一邊絮絮道:"我打聽過了,書院那邊上午巳時開課,去早了也是等著。雲起你吃完飯不急,先消消食咱們再去。"
陸瑤把里的粥咽下去,笑盈盈地看向陸雲起:"哥,你肯定會的。別想那麼多,去了好好跟先生學,你底子又不差。"
陸雲起把筷子放下,笑道:"嗯。你們也放心。"他頓了一下,又朝陸瑤道,"你上值也仔細些,別太拼了。"
陸瑤笑著應了,吃完後,陸瑤就帶著食盒離開。
溫如霜正在洗碗,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晚上早點回來,娘給你們做蔥油餅。"
“哎,好咧。”
陸瑤拎著食盒出了門。
清晨的街上人還不多,只有幾個早起的菜販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腳步輕快地穿過街,就進了六扇門,正好看見張揚和陳默從值房里出來。
兩人都是哈欠連天,陳默眼睛里還泛著幾道,一看就是沒睡好。
張揚邊走邊拿手臉,得臉皮都紅了,看見陸瑤來了,擱下手打了個招呼:"早啊陸姑娘。"
"張大哥,陳大哥,"陸瑤快步迎上去,"你們這是——昨天又熬大夜了?"
陳默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別提了。昨天我跟張揚就沒合眼,一宿把戲班子那幾個人從頭到尾審了一遍,又把戶籍名冊重新翻了,腦子都快漿糊了。"他話音剛落,肚子"咕嚕"響了一聲,聲音在清早的院子里格外響亮。
“行了,我不和你們寒暄了,我出去買點包子回來,這會兒功夫,包子應該剛出爐。”
陸瑤沒忍住笑了一下,把手里裹好的食盒遞過去:"陳大哥,別跑出去買了,剛好我娘早上多做了些煎餃。你和張大哥對付一口,比吃街邊的包子實在。"
陳默愣住了,剛要推辭,張揚卻毫不客氣地一把接過來,掀開蓋子看了看里頭金黃焦脆的餃子,咧道:"這怎麼好意思呢?"
"都是自己人,客氣什麼。"陸瑤已經推開值房的門進去了。
張揚和陳默對視一眼,跟著進來。
兩人坐到桌邊,把食盒打開,煎餃的香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張揚夾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一睜:"嗯!這餡兒調得好!比你上次買的那家包子鋪強多了!"
陳默也夾了一個,雖然里還叼著半塊沒咽下去的,但吃相比張揚斯文些,嚼了幾口咽下去,點了點頭:"是真不錯。"
兩人三下五除二將餃子分了個干凈。
陳默抹了抹,把食盒收拾好放到一旁,這才正道:"說正事,戲班子那事還是要等耀州的人回來才知道結果,昨天夜里審訊的時候,他們也只是說是在黑市遇見的人,說是給了錢讓他們免費唱戲的,所以小兒丟失案,暫時擱置,至于李家村吃人案,昨天夜里我們把排查結果捋出來了,符合條件的,找到了兩個。"
他從袖中出一張紙鋪在桌面上,上頭寫著兩行名字,旁邊各附了簡注。
陸瑤湊過去看:"綢緞莊的朱富貴……首飾鋪的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