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把茶壺提起來給各人倒了杯茶,坐回椅子上:"對。我們把永安縣城里家境殷實、又有能力調人手的都過了一遍,最後篩下來,就這倆人最像。"
"朱富貴是咱們這的老商戶,做綢緞布匹的買賣,鋪子開了好些年了,生意做得不小,底下幾個村鎮都有分號。"張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潤嗓子,"他今年四十出頭,近兩年還主給慈局捐了不東西,布匹啊米面啊,說是給孩子們送溫暖。"
陸瑤指尖在朱富貴的名字上點了點:"近兩年……"
"對,正好卡在李家村荒山開始丟人的那段時間。"陳默接話道,"另一個王強,三年前才來永安落戶的,做首飾的手藝人,手藝確實好,打出來的釵環簪子比老鋪子的還細,很快就在縣里立住了腳。如今縣城里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都是他家的常客,家底這幾年攢得厚實。"
陸瑤把兩個名字在心里過了一遍,手指停在朱富貴的名下,抬頭看向張揚和陳默:"如果要從這兩人手,我的建議是先查朱富貴。"
張揚放下茶碗:"怎麼說?"
"王強是三年前才來的,錯過了最關鍵的時間點。"陸瑤把自己的思路慢慢捋出來,"而朱富貴是本地人,鋪面又分布在縣城和周邊村鎮,往李家村那一帶走方便得多。更巧的是,他'做善事'恰恰是從近兩年開始的。一個此前從未高調行善的商人,忽然在某個時間點開始大規模給慈局捐資,這個節點和張大哥你們列出來的失蹤人口時間線幾乎吻合,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陳默點頭道:"有道理。那就從朱富貴開始。"
陸瑤看了一眼兩人眼下那兩片烏青,忍不住道:"你們昨天熬通宵,今天還要繼續查,子得了?"
張揚拎起桌角的茶壺晃了晃,里頭泡的濃茶深得像醬油,他給自己又倒了一碗:"案子一日不破,我躺床上也睡不著。早把李家村山上那二十九白骨弄清楚了,我心里才踏實。等這案子了結了,咱們丁組剛好休沐,到時候睡他個昏天黑地的。"
陳默也站了起來,把刀往腰間別好:"走吧,去會會那位朱老板。"
三個人從六扇門出來,沿著主街朝永安縣城東的綢緞莊走去。
朱富貴的總鋪面開在縣城最熱鬧的那段街上,門臉寬敞,檐下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朱記綢緞莊"五個大字。
鋪面外頭人來人往,進出的多是挎著籃子、抱著布料的婦人,也有幾個穿著面的老爺們負手踱進去,像是要訂制冬的。
三個人沒有徑直上前,而是先在街對面一家天的茶棚里坐了下來。
跑堂的沏了壺茶,每人倒了一碗,陸瑤端起來吹了吹浮面的熱氣,小口抿著。
"張大哥,"放下茶碗,目落在對面綢緞莊進進出出的人流上,"我不是咱們縣城的人,對此不甚了解,這朱老板家里的人際關系,你知道多?"
張揚也端了茶碗暖手,低聲道:"朱富貴在咱們縣城人脈算廣的,最主要的一條——他跟縣太爺家沾著親。他家里有個獨,縣太爺膝下有個公子,兩家早就有意結親。不過朱富貴是個兒奴,一直舍不得閨早嫁,婚事就拖著了。"
他頓了頓,又低了些聲音:"哦對了,之前縣太爺家的管家還來咱們六扇門走過,想給自家親戚塞進仵作的位置。後來被頭兒四兩撥千斤地擋回去了,那管家後來就常在朱家鋪子里訂料子,算是兩頭的分都顧著。"
陸瑤聽完笑了一下:"那我倒算是撿了便宜。"
張揚擺擺手:"也談不上便宜。頭兒那個人你慢慢品,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可也有他的道理。縣太爺那邊的人他一個不敢得罪,可仵作這位置又不能讓草包來干。正好李仵作走了,你這個關門弟子送上門來——天呀地呀人呀的,什麼事兒都湊巧了。"
"不會說話就別用詞,"陳默在旁邊小聲糾正,"天時地利人和,你把話說岔了。"
張揚嘿嘿一笑:"反正就那麼個意思。總之朱家在咱們這靠著縣太爺這棵大樹,買賣做得順風順水。不過縣太爺本人倒不是個昏聵的,據說縣里商會想推朱富貴當會長的時候,縣太爺沒點頭,說商戶之事當憑本事公允評選,不能他說了算。"
陸瑤微微點頭:"聽起來倒算個好。"
"噓——"陳默忽然直了直腰板,下朝對面一抬,"出來了。"
三人同時看過去。
綢緞莊門口停下一輛青帷馬車,趕車的跳下來掀了簾子,一個穿著石青綢袍、量微胖的中年男人被管家攙著下了車。他腳下一雙皂靴踩得穩穩的,負手朝鋪面里走。那氣派一看便是在富庶堆里養出來的。
陸瑤的鼻翼微微了。一陣風從街對面吹過來,裹挾著一濃郁的藥材氣味,苦中帶著幾分辛燥。低聲說了一句:"好重的藥味。"
陳默也聞見了:"聽聞朱家那位千金子一直不大好,朱富貴遍請了縣里的大夫都沒什麼起。好像近兩年才慢慢穩住了些,藥還是斷不了。"
"怎麼個子不好法?"陸瑤問。
"外面人也不太清楚里頭的事。只是聽說幾年前他家千金去山上進香,回來晚了上了狼群。"陳默的聲音更低了,"不過好在人沒事,對外說是了驚嚇。這子骨弱,大概就是從那時候落下的病。"
陸瑤的目落在綢緞莊門口,朱富貴已經被管家扶著邁過了門檻。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等他從鋪面里出來吧。這會兒門口人多,咱們如果當街攔人,萬一傳出去說六扇門在查朱家,打草驚蛇不說,還容易讓百姓多想。"
張揚贊許地看了一眼:"我也是這麼想的。要是那朱老板真是個干凈的,咱們這麼一鬧反倒得罪了人,要是他真有問題,驚了他跑了,那更麻煩。等他從鋪子里出來,到人的地方再說。"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把一壺茶喝得見了底。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綢緞莊的門簾一掀,朱富貴負著手踱了出來。管家跟在他後,手里多拎了一個藥包,黃紙裹著,用細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
張揚放下茶碗,和陳默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整了整擺。陸瑤也站起來,三人快步穿過街面,在朱富貴正要上馬車的時候攔住了他的去路。
"朱老板,生意興隆啊,眼下有點事想要同朱老板說道說道。"陳默拱手道。
朱富貴腳步一頓,目在三人上掃了一圈,認出了六扇門的皂和腰牌,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了,面上帶著生意人慣常的客氣笑意:"幾位爺,這是……"
一旁的管家兩步搶上來,擋在朱富貴前,嗓門不小:"你們干什麼的?也不瞧瞧站在你們面前的是誰!朱老爺忙著呢,有什麼話不能改日再說——"
張揚笑瞇瞇地抱拳打哈哈:"管家這話在理。朱老板是面人,咱們也不好在這大門口嚷嚷。可話說回來——"他的笑容不變,聲音卻沉了半分,"若真在這兒鬧開了,我們幾個皮糙厚的倒無所謂,可來往的人瞧見了,影響了綢緞莊的生意,那就不太好看了,您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