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富貴的眼皮跳了跳。他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讓管家退後半步，自己抬眼看向張揚和陳默，面上仍是客氣的笑，但目里多了一層審視："幾位爺有話直說便是。是要去衙門說話，還是就在這兒說？"
陸瑤上前一步，拱手道："朱老板，管家手里拎著藥材，想必是急著回去熬煮給令千金服用的。咱們就在這兒說恐怕耽誤工夫，不如去府上小坐片刻？一來不耽擱令千金用藥，二來也清靜，說完了話我們便走，絕不多叨擾。"
朱富貴聽到"令千金"三個字時，眼皮又跳了一下，角的笑意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他看了看陸瑤，又看了看管家手里的藥包，沉默了兩息，點了頭。
"也罷。幾位請上車。"
朱家宅子是一座三進的院落，前廳寬闊，影壁上雕著歲寒三友，院中種著幾棵桂樹，收拾得頗為雅致。
可陸瑤一踏進二進院，便覺出了異樣——廊下和窗欞上，隨可見垂下來的厚布簾子，一層一層地遮著，把原本應該亮的天井擋得有些晦暗。
盡管是秋日明朗的上午，院子里卻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線落在地上都顯得綿綿的。
垂著眼，把這一點默默記在了心里。
正堂里落了座，管家親自端了茶上來，每人面前放了一盞。
朱富貴坐上主位，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面的茶葉，抬眼看向三人："幾位爺，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張揚也不再繞彎子，放下茶盞，直接道："朱老板，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李家村那座荒山？聽說那上頭，有人見過野人出沒。"
話音剛落，"哐當"一聲脆響。朱富貴手里的茶盞了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茶水潑了大半盞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淌，洇了他石青的袍角。他面驟然變了，手忙腳地站起來，管家趕上前拿帕子去："老爺！燙著沒？沒傷著吧？"
朱富貴推開管家的手，聲音有些發，連忙掩飾道："沒事沒事。"他重新坐下來，面上勉強堆起笑，看向張揚三人，語氣卻已經不如方才從容了，"李家村？那是什麼地方？我平日也不出縣城，沒聽過這個村子。"他又轉頭看向管家，帶著幾分掩飾的詢問，"你聽過嗎？"
管家趕賠笑："老爺是貴人，出門都是下人跑，從沒去過那等偏僻鄉野，自然不曉得那些地名。"
兩個人的話接得天無，一個說沒聽過，一個替主子打圓場。
張揚和陳默對視一眼，知道再追問下去也沒用，這路數他們見多了——說沒聽過，你總不能把地圖拍他臉上他認。
就在張揚準備換個問法的時候，陸瑤忽然開口了："朱老板，我聽說過一件事，不知道真假，想跟您打聽打聽。"
朱富貴剛定下神來，警惕地看了一眼："姑娘請說。"
"聽說早年間，令千金上山進香，下山晚了，在山上遇見了狼群。"
朱富貴的臉又是一變，茶盞被他攥得指節發白。他吸了一口氣，強撐道："道聽途說的事，也值得——"
"朱老板，"陸瑤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溫和，"我是仵作，平日里驗尸辦案，卻也多通曉一些醫理。若令千金當年曾被狼咬過，狼毒，那這病恐怕天下的大夫都治不了。那病癥到後期，最明顯的征兆便是畏——"
微微側頭，目從廊下那些遮的厚布簾子上緩緩掃過，又落回朱富貴臉上："我看府上到都掛著遮的簾子，如此看來，當年的傳聞，恐怕并非什麼道聽途說。"
朱富貴臉上的徹底褪盡了。
"我很難不把李家村荒山上的案子，和朱老板府上這些事聯系到一塊兒去。"陸瑤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瓷底在木幾上發出清淺的一聲"嗒"。
"胡說八道——！"朱富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面上的客氣消散殆盡，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你可知道我是誰？你這樣編排我兒、把那等吃人的怪事跟我朱家扯上關系，你長了幾個膽子——！"
他這一拍，堂屋後頭呼啦啦涌出七八個家丁，手里握著棒，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朱富貴的膛劇烈起伏著，指著陸瑤的手指微微發抖。
張揚和陳默"鏘"一聲同時拔刀，刀一閃，兩人一左一右護在陸瑤前。
張揚的刀鋒朝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六扇門辦案！誰再上前一步，當心刀不長眼！"
管家見勢不妙，趕跳出來打圓場，兩手連連往下："誤會誤會！怎麼好端端說著話就起刀來了！都把家伙收起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陳默不為所，刀尖一轉，死死盯著朱富貴，目如炬："朱老板，我提醒你一句。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提過'李家村吃人'這五個字。你是怎麼知道的？"
朱富貴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默不再多言，一個箭步上前，手中刀背翻轉，手腕一抖便將管家掃到了一邊，隨即膝蓋一頂，把朱富貴整個人在了八仙桌上。
朱富貴的臉著冰涼的桌面，還在掙扎，里含混地喊著什麼。
張揚已經從後腰解了麻繩，三兩下把他雙手反剪了。
"綁了！連這管家一塊兒帶走！"張揚一腳把家丁們退了半步，扭頭看向著朱富貴的陳默。
陳默把人從桌面上提起來，刀架在他脖子上，聲音冷而穩："朱富貴，事已至此，自己說吧。李家村荒山上那二十九尸骨，是不是你們朱家做下的？"
朱富貴被按著，兩條在發抖，整個人像被去了骨頭一樣了下去。他終于不再掙扎了，頭滾了滾，淚水不爭氣的流了下來，聲音嘶啞而破碎："是……是我。可是我也是沒辦法啊！"
"從頭說。"張揚冷聲道。
朱富貴閉了閉眼，像是不得已的認命了，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出來："三年前……小去山上進香，回來路上遇見了狼群。家丁護主心切，還是狼咬了一口。當天夜里回來找了郎中，開了安神的方子，當時瞧著沒什麼大礙。可過了大半年，慢慢就不對了……"
他停了一下，痛苦地咽了口唾沫："開始怕，整日整日地躲在屋里不敢見亮。後來什麼東西都不吃了，滴米不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再後來……再後來開始咬人，喝。我請了好幾個大夫，可他們都看不明白，我只好花錢把消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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