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把結案卷宗合上,往桌角一推,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窗外的天已經有些了,灰白的雲層從西邊過來,把日遮得暗了幾分。
陸瑤正要起回自己那間小值房,忽然想起什麼,又站住了:"張大哥,那李家村的案子,後續都置妥當了?朱家那位小姐……"
張揚的表沒什麼變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朱富貴和管家定了秋後問斬。算算日子,也沒多久好活了。至于那些幫著手抓人的家丁,全都供出來了,一個沒跑,判了流放。朱家小姐那邊……"他頓了一下,抬手比了個繩子的手勢,"一條繩子,干凈了。"
陸瑤沒再多問。點了點頭,心里明白——一個已經失了人、只能靠食人活下去的軀殼,一條繩子反而是解。
張揚又說:“朱家的生意,估計是要轉手轉下家,里面的東西自然是要變賣的,銀錢是需要給其他被害的人家補償,雖然銀錢不,但是好歹是條命啊,也是苦,至于其他的銀錢,估是充公了。”
外面的天更暗了些。
張揚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屋頂上傳來細的"噼啪"聲,由疏到,轉眼間便連一片。
張揚側頭朝窗外一看,青灰的瓦檐上已經濺起了水花,順著瓦棱淌下來,在屋檐下掛起了一道水簾。
"喲,下雨了。"張揚走到門口,手探了探,涼的雨珠子打在手背上,"憋著一天的雨了,這倒是來的快,正所謂,一場秋雨一場寒,十場秋雨要穿棉。"
他回頭看了一眼陸瑤:"你帶傘了沒?"
陸瑤搖頭:"早上出門天還好好的,誰想著會下雨。"
張揚轉從門後掛鉤上取下一把舊油紙傘遞過來,"拿著,時辰差不多了,下值吧。路上當心些。"
陸瑤接過傘,撐開試了試,傘面"嘭"地一聲張開,在值房門口撐出一小片干爽的天地。沖張揚笑著道了聲謝,轉走進了雨幕里。
雨水落在油紙傘面上,發出細而綿長的"沙沙"聲,像蠶在啃桑葉。
街上的人了大半,幾個沒帶傘的匆匆跑過,用袖子擋著頭,拐進路邊的鋪面里躲雨去了。街邊的黃葉被雨水打落,漉漉地在石板上,被人踩過之後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陸瑤踩著水花往家走。
雨天的巷子安靜了許多,平日里坐在門口擇菜、嘮家常的婦人都進了屋,只偶爾有一兩聲狗從誰家院子里傳出來,悶悶的,被雨聲裹著。
快到家門口那條巷子的時候,忽然聽見嘈雜的人聲,混在雨聲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爭吵,又像是有人在大聲嚷嚷著什麼。加快了腳步,拐過巷口,看見自家院門前圍了一小群人。鄰居們撐著傘站在屋檐底下看熱鬧,頭接耳地議論著。
院子門口,兩個穿著蓑的影正叉著腰站在雨中,蓑上的棕被雨水打得漉漉地發亮。
陸瑤一眼便認出了那兩道形——陸崇山和劉氏。
陸崇山的嗓門著雨聲傳過來,帶著一子撒潑的蠻橫:"溫氏!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憑啥把田地和房子都賣了?我們住得好好的,要不是你,我們何至于此!一家子的親眷臉面都不要了!你當真是狠心啊!"
劉氏站在他旁邊,蓑下擺滴滴答答淌著水,嗓門比自家男人還尖利幾分:"就是!憑啥把我們趕出去!你一個寡婦,不知道安安分分地守著你那點可憐日子,倒學會了算計大伯了!"
溫如霜站在院門里頭,臉有些發白,抿得的。一手扶著門框,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像是想說什麼,可對上陸崇山夫妻倆兇神惡煞的模樣,那些話又堵在嚨里出不來。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的木邊,指節發白。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低聲音議論:"這戶人家到底怎麼回事?瞧著是一個婦人和一個閨住著,平日里也不見跟誰紅過臉,怎麼讓人打上門來了?"
旁邊一個抱胳膊的婦人也嘀咕:"是啊。這要是真做了什麼虧心事,也難怪人家來鬧。你看一句都不回,怕是心虛。"
另一個年輕些的點點頭附和:"看著像是有的。要不然人家怎麼大老遠跑來堵門罵呢?"
陸瑤聽著那些話,一火氣從口直躥到頭頂。太清楚人言可畏了——今日若讓陸崇山夫妻在門口罵夠了、鄰居們聽夠了,往後們母在這條巷子里還怎麼抬得起頭?
收了雨傘,過看熱鬧的人群,快步走到院門口,擋在了母親前。
"劉氏!"的聲音清亮亮的,過了雨聲,"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誰家門前!你撒潑也不看看地方!"
劉氏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喝住了,定睛一看是陸瑤,先是一愣,隨即角一撇,臉上又浮出那子輕蔑的勁兒來:"喲,下賤蹄子回來了?這里沒你說話的份兒,一邊待著去!"
陸瑤沒,反而往前了半步。雨水順著的鬢發淌下來,抬手抹了一把,目冷冷地掃過陸崇山和劉氏的臉:"大伯、大伯母今日堵在我們家門口,是想要說道說道我們二房的房契和田契吧?"
陸崇山梗著脖子道:"那是我們陸家的產業——"
"放屁!"陸瑤的聲音猛地拔高了,連自己都沒想到能喊出這兩個字。可話已出口,干脆豁出去了,"那田地和房子,從頭到尾都是我們二房自己的產業!我爹花自己的汗錢置下來的,房契上寫的是我爹的名字,田契上按的是我爹的手印!你們大房憑什麼住?"
微微側,抬手朝圍觀的人群比劃了一下,聲音清朗而利落:"三年前你們家的房子塌了,是我爹心,念著兄弟分才讓你們住進來。這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你們白吃白喝、一應開銷全是我爹出!我大哥本來在書院讀書,讀的好好的,就因為你們家兒子也要去,生生把名額讓了出來——讓我大哥去青山村的礦山服徭役!"
劉氏張要話,陸瑤本不給開口的機會,語速更快了幾分:"礦山是什麼地方?每年摔死人!我大哥在那磋磨了整整三年!你們一家四口白吃白喝了三年,零零總總加起來至十兩銀子!我爹仁至義盡了吧?可我爹尸骨未寒,頭七還沒過,你們就著我們分家!三兩銀子就把我們娘仨從自己家里趕了出來!"
的聲音在雨里清清亮亮地傳出去,字字砸在青石板路上。圍觀的人安靜了一瞬,然後像開了鍋一樣議論開了。
"天老爺!人家男人剛死就把人趕出來?"
"還吃了人家三年白飯,這不是白眼狼麼!"
"聽聽,聽聽,讓自家孩子讓出讀書名額給大伯家的孩子,自己兒子去礦上賣命——這大伯一家也太不是東西了!"
"人家孤兒寡母躲到縣城來了還不放過,追到門口罵,還有王法沒有?"
陸崇山被那些議論聲刺得面漲紅,他朝前了一步,想要擋住劉氏,沖溫如霜嚷道:"那是你男人自己愿意的!你有本事別躲在兒後頭——"